we will always have Paris
we will always have Paris

作者:ningville 提交日期:2012-4-18 23:28:00



《联合文学》3月号,卡缪专题邀稿,就写了这篇。今年香港国际电影节有一部改编《第一人》的,可惜时间不合没有看。《卡缪札记》是随身读物,有时沮丧、灰心,读卡缪颇能提振精神。


*** *** ***

我们永远拥有巴黎


卡缪最后安息在Lourmarin。法国南部普罗旺斯的小镇,隔着地中海,遥望故乡阿尔及利亚。

1946年,卡缪到普罗旺斯的L’Isle-sur-la-Sorgue探望诗人René Char,爱上了南部的美景、阳光与气息。他在这片靠近地中海的乡间土地上,闻到了家乡的味道。永远迎向阳光的朝气,斑烂的生活色彩,距离巴黎远一点乡下一点也孤独一点的某种宁静,微微放松但不全是懒散的位置,像足球场上他惯常守护的位置,守门员。他在普罗旺斯找到他想要的空间,离家虽远犹近(靠得太近令人窒息),后来又不断重返,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后,他在Char住处不远的小镇Lourmarin买了一幢喜欢的房子,打算在这里终老。不到两年,他在车祸里丧生,最后长眠在此处的墓园,坟边种了花,时常有人从远处来看他,给他带来一块石头。

至于巴黎,那是不一样的世界。对巴黎人来说,世界只有巴黎与巴黎以外之分。巴黎以外全是乡下地,乡下人。福楼拜笔下的包法利夫人在乡下的平庸刻板生活里苦闷不堪,幻想着巴黎贵妇们的夜夜笙歌。生不逢时,生不逢地,包法利夫人们啊。凡有野心(常以梦想掩饰)的人,无不向往巴黎、奔往巴黎,如流星划过长空,誓要片刻绚烂,以为永恒。

三十而立,卡缪也选择了巴黎。那是1943年,战争还没结束,乱世中的巴黎仍然妩媚。卡缪认识了沙特,混进了左岸的文人圈子。有这么一张经典黑白照,一群文化精英与艺术贵族在毕卡索的画室里合照:沙特盘腿坐在前排,口里叼着雪茄,卡缪蹲着,逗弄着前方的狗儿,西蒙波娃站在他背后,头发高高盘起,一身黑裙包裹全身只露出领口的别致胸针,毕卡索站在中央,左右手交迭在胸前,双目炯炯有神直视镜头,角落里还站着拉冈,高佻俊美的身影因晃动而显得有点失焦、模糊,画室的墙角放满毕卡索的画作,一个个给切割成立体图形的歪斜的女脸女体缤纷入目。摄影师是擅长拍摄夜巴黎的布拉塞,摄于1944年。

这张照片我看了好久,看得入迷。这是风华正茂的巴黎,可一不可再的巴黎。此时此地,没有平庸的可能,才华是基本配备,颠覆是必要的态度,风格是日常的调子。各方豪杰英雄怪胎天才奇女子异乡人齐聚,碰撞的火花惊天动地彷佛末日将至,要好的时候可以成党成国,割裂的时候手起刀落痛快淋漓,转身离去也是迷人的背影。

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氛围,卡缪大放异采。左岸St-Germain-des-Prés的「花神」与「双叟」咖啡店是他常去的,在这里跟沙特与波娃等一干朋友聚会。沙特与波娃的气质是布尔乔亚的,代表着一种优雅的法国知识份子形象。卡缪长得帅气,穿着得体,西装口袋里总插有袋巾,姿态也很优雅,但在这群人里总显得格格不入。不仅是因为后来和他们的哲学与政治立场迥异,最重要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反叛气质,让卡缪跟巴黎小圈子渐行渐远。摄影大师布烈逊为卡缪拍摄的一张照片,捕捉到这样的卡缪:黑白照片里的卡缪站在街上,七分脸面向镜头,上了蜡的头发往后梳,额上几条皱纹与嘴侧的法令纹犹如铅笔素描速写,大衣领子竖起紧贴着耳垂,嘴角斜斜叼着一根快抽到尾段的烟,脸上微有倦意,眼神如豹。这样的卡缪,活脱脱是电影明星。有法国评论人形容他是文学界的Humphrey Bogart,真不是乱说,尤其电影《Casablanca》(1942年)里的Bogart,有情有义、叛逆、孤独,和卡缪简直是形神俱似。离别的时候,Bogart对美丽的Ingrid Bergman说的经典一句:We’ll always have Paris也像是卡缪的人生台词。是的,我们永远拥有巴黎,巴黎的美,巴黎的爱,巴黎的坏巴黎的罪。

「……无拘无束的乳房,那眼,那唇,让人心狂跳,口干舌燥,下腹一把火。」《卡缪札记》

卡缪爱女人如爱生命,妻子以外,还有情人。才华加上俊俏外型,他看上眼的女人都难以拒绝他。何况在巴黎,调情是社交礼仪,说爱做爱是存在的明证。卡缪死后多年,有一个朋友忆念他时,仍然记得他们在左岸一座老教堂前的咖啡店初次见面,卡缪目不转睛看着对方的年轻妻子,像要用眼睛把她当场脱个精光。虽然后来这人和卡缪成了朋友,但卡缪毫不避嫌垂涎人妻美色的这一幕,给他留下太深印象,久久难以释怀。

卡缪的第二任妻子Francine是一个温柔的女人,替他生下一对孪生儿女。他的情妇是女演员Maria Casarès,热情自由,和他穿梭各项社交活动,还一同游览希腊。风流不覊,狂野难驯,来自北非,嗯,是有这么一点exotic的意味,让他深受这些善女子的欢迎。据说连波娃也曾向他示爱,说只要他愿意就可以得到她。后来人们说到沙特和卡缪,有点不怀好意说沙特又丑又矮,难免妒忌年轻俊俏的卡缪。这只能当成一则花边笑话,其实沙特的女人缘也很好,自动投怀送抱的女人多不胜数——毕竟那是巴黎,爱脑袋的女人也很多。

卡缪与沙特的分道扬镳,也可以看成是生命与生活方式的不同取舍。非如此不可。沙特是属于巴黎的左岸的,或者更缩窄一点,属于蒙帕纳斯的。他的日常生活圈子就在那几条街几家咖啡店,死后也葬在蒙帕纳斯墓园。我住在巴黎的时候,家在蒙帕纳斯墓园附近,闲时散步会去看他和波娃合葬的墓,光滑明亮的白色墓碑相当好找,从正门进去的第一排就是。街角是沙特生前住过的居所,在一些沙特的生活照里可见,那是一间舒适的现代公寓,大书桌上的烟灰缸里挤满烟蒂,可以想象烟雾弥漫的房间,窗帘并不常常拉开,即使有也不一定满室阳光,白天他或带著书出门去咖啡店(花神、双叟),走路可抵。或者留在家里工作,波娃在另一张桌子陪伴。沙特也出远门,去古巴去中国去远远近近的地方,但他总在巴黎。朋友来了又走,从他身边离开,他不离开,他在。

卡缪追逐女人,也追逐阳光。巴黎让他成名、发光发热,给他温饱给他荣耀,他的书在这里出版,他的戏剧在这里登场,他的敌人不比朋友少,但他的心始终向往地中海。那是他的根,他的写作源头,他的灵感与乡愁。

普罗旺斯阳光充沛,食物新鲜甜美,有上好的红酒、乳酪、花蜜,餐桌的颜色鲜艳浓烈,乡民单纯,热爱生活,乐于分享。夏天的时候,乡间小径两旁花田遍野,一片片熏衣草,一朵朵向日葵,争妍斗艳歌颂着大自然之美。假如巴黎让人想奋起一搏或最终沉沦而至颓唐,普罗旺斯就使人感到生有可恋,在枝叶蔓爬的微小细节里,悄然觉着喜悦、满足与平和。卡缪随时随地在写的札记里,对旅途上经过的乡间小镇总是怀抱感激与赞美,在它们于城市以外展现的大自然里彻底臣服,在孤独里同时得到幸福。

从喧闹的巴黎大舞台下来,来到后花园模样的南方,我也感受到卡缪曾经感受到的,静静生活之美好。在Avignon(或是Orange、 Lourmarin、 Grasse等等小镇)树下的咖啡座坐着,看着路人从身边走过,阳光掩映在叶子间,别人院子里的花藤攀爬出墙外,时间漫不经心过去,桌上的花茶微温,香甜的果酱引来蜜蜂,古城的寂静像午后的打盹,我想在这里终老真不错。

不管怎样,总是要相信生命有其意义。这世界不自由,但只要你是自由的,你的存在就是一种反抗。在日复日的徒劳里,感觉存在的意识,为此喜悦。地中海的孩子,有一种坚定的清明。没有计划好的死亡忽然掩至,卡缪的反抗姿势就这样凝定,入土为安。

前几年,法国总统Sarkozy曾计划把卡缪的墓移至法国伟人安葬地,位处巴黎拉丁区的先贤祠(Panthéon),与伏尔泰、卢梭等哲人并列,引起激烈争论。卡缪的支持者多反对迁墓,觉得还是南方小城的宁静适合他。是的,我们永远拥有巴黎,长留回忆,这样子就好,R.I.P. 卡缪。

(台湾《联合文学》2012年3月号)
#日志日期:2012-4-18 星期三(Wednesday) 晴
天涯“2016年度十大最具影响力博客”评选

评论人:那里_ 评论日期:2012-5-28 12:29
  《灵魂之死》中的加缪是一个温柔的斗士,面对虚无或绝望,他不曾逃避,也没有草草打造一个虚构的空间,而是以并非多么强健的自身去向“命运”应战,并挑战自己。
  他需要的伟大,是一定有其内在高度的,是抛开了自己而向众生的伟大,他甚至需要强制自己“如此准确地感觉到某种东西”——并把对光、对生活的爱与“对绝望经历的依恋”编织在一起——灵魂的复杂性,同时也是最简单的,沿着一条自己认定的路,坚定走下去,直到落幕时分——“当人们走上回头路,就会在一座被人遗忘的墓上发现一块‘深切哀悼’的墓碑,幸运的是,有种种顺理诸物的理想主义者。”
  墓地,作为《灵魂之死》的终结,似是理想和现实的完美统一,而且,是幸运的沉湎。
  

评论人:梨花街32号 评论日期:2013-4-16 14:37
  一到你这里就安静了。问好,并恭喜,遗憾5月不能来,以后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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