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格练习 Exercices de style
风格练习 Exercices de style
Ces mots sont plus que des notes de journal d''un ecrivain experimente. 陈宁/尘翎/ningville的博。作品:《六月下雨七月炎热》、《八月宁静》、《风格练习》等。


Pour Duras

2011-8-25 星期四(Thursday) 晴

这篇<记杜哈丝>是应香港影评人陈志华之邀写的经典电影笔记。

节录版也刊在《南方都市报》「日常美学」专栏,2011.8.25 (这专栏字数有限,有些文章写长了就变短版了,原文要待将来再整理出版。)

这几天大家都在说Woody Allen的《Midnight in Paris》,香港要到九月中上映,我错过了首映,要再等一下。如迈克所说,这电影是给我们这些巴黎文化精看的,于是我很期待。而对于巴黎的热爱,首先就是从一些死去的人而来。
念甚。

*** *** ****

让写作漫过你的身体,如同孤独 -- 记杜哈丝

文:陈宁

我时常想起杜哈丝。

想起在巴黎那个老教室,教法国文学史的老教授,在导引一段冗长的十八世纪文字时,忽然分神说起她,情不自禁为她的文字风格辩护起来:有些文评家批评她的文句结构过于简单直接,简直像小学生作文一样。那真是废话,他们不识货。她的法文简洁有力,就像电影对白一样,充满影像感,那是属于电影的语言,没有人比她写得更好了……

他发R音时,那喉头的震动深沉而温柔,Duras、Duras,像结他拨弦后久久不散的余韵,过了一段时日还是萦绕在心。

想起到蒙帕纳斯墓园看她,她的墓不像同一区的沙特与西蒙波娃那么热闹且时常有花,她的墓已长满青苔,不细心看还认不出她的名字,坟上也寂寥,没有甚么陌生人的留言。我有时给她捎去一枝简单的野花,也不过在路旁的花圃采摘而来,知道她不在意这些形式的花样。

这是杜哈丝,你爱她就会爱死她,不爱她就对她不屑一顾。她从不刻意迁就或逢迎,她就是她,杜哈丝,不是别人,没有中间点或妥协。最好你很爱她,或最好你一点不爱她,就是不要模棱两可,不要模糊无性格。而我只敢说,不爱她只是因为不够了解她。

老了还是有年轻男子来求爱,她对他说:你爱的不是我,你爱的是杜哈丝。

杜哈丝是她,也不是她。杜哈丝是另一个她,一个写作的她。在写作的她的世界里,没有别人,就只有孤独。她不需要别人来告诉她如何写,写甚么,她甚至不敢说出来,她相信写作是全然的未知,不写就不知会写出甚么,那是连她自己也无法把握的事情。她只知道,自己必须要写,必须要吶喊,不惜付出任何代价。「这就是写作。一行行文字漫步过你的身体。跨越它。」孤独里有巨大的恐惧与无边际的寂寥,她且走且战,只为了真实,不说谎。

她的文字从不说谎。如同海明威坚守最真实的句子,她也守卫着她写出来的,就是最支离破碎的生命、记忆的残骸、废墟尽头的叹息,无一不是最真实的存在。她的人物聆听、说话,甚至说出不曾说出口的话语。你不能用任何东西来规范她,有时她摒弃所有形式,使字词孤伶伶跳荡于断章残句似的独白里,呈现出字词最根本的意义或意想不到的意义。你不能别过脸不看,掩耳不听。

但她不仅是这样的杜哈丝,她关心不公不义,为最弱势发声,温柔怜悯而依然尖锐。她是你在黑夜里最安心的阅读,如明灯一样的阅读。她的立场清晰,从不摇摆随机,有些艰难时候,你知道,她在,永远都在。

强大如杜哈丝,软弱如杜哈丝。她也害怕,她经常害怕自己。她酗酒来逃避一切,像她酗爱情,酗写作。她不隐藏不掩饰,她不快乐,惧怕,迷惘,于是她写,不歇息地写。「写作是充满我生活的唯一的事,它使我的生命无比喜悦。我写作。写作从未离开我。」

杜哈丝从未离开我(或我们),她的文字漫过她的身体,也漫过我的身体,拥抱它们如同拥抱孤独长夜。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11-08-25 23:50 评论(0)


风再起时

2008-9-23 星期二(Tuesday) 晴


又是八号风球的晚上,难以想象,感觉九号风球才落下没多久。

早两个月前,有内地杂志约稿,写一篇讲巴黎精神的文章。结果我写了一篇讲认识一个城市的三个阶段、三种方法。

我想这大概是我对书写巴黎的一个总结,往后或不会再这样写这城市。但不代表它已远离我,反而,它是渗透到我的生命里了,还会以别的形式出现。

我又期待,纽约会在我身上发生甚么作用。一个季节,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就当是一段短暂的恋情。

并不迷恋不同城市之间游走的感觉,只是如果生活许可,每隔一段长日子,可以换一种生活方式,走路与呼吸,即是很好。我知道自己是幸运的,所以已不敢索求更多。只但愿珍惜。



*** ****


A la recherche de Paris
巴黎,三层城市,三段路。


撰文:陈宁


后来,我又离开了巴黎。


可是这次的离开不再一样,我可以回去,或者不回去也可以。我已经完整。巴黎不再是一个城市,一个特殊地理空间。对我来说,它是一堆印象,一些符号,一种感觉,一种气质,一个可自由添注意义的场所。它跟随着我,我可随时随地进出穿透,就像一个自己的房间。


这样的过程,最少经历三层。不至于比拟但丁《神曲》的试炼,却也是必经的三个段落,三段路。


第一层巴黎,也就是蛋糕的外层,最甜美的顶部。那是属于游客的花都,弥漫着各式各样的塞纳河畔童话,以各种现代媒体传播方式渗透至全球,凝聚了物欲的美、时尚的美、艺术的美,只要隔着一些距离,怀着一点想象与浪漫思绪,这层巴黎要多甜美便是多甜美,从不拒人于千里之外,从不令人失望。距离令想象变成无限,因不能长久拥有而令热爱不断升级。


这层像玫瑰人生一样的巴黎及其生活,止于门外,止于点到即止,止于年份极佳的红酒,止于米其莲三星餐厅,止于罗浮宫,止于圣罗兰,止于香榭丽舍大道,止于左岸,止于Edith Piaf,止于路边咖啡座,止于日落,止于所有梦想形成与幻灭降临之间,止于第二层的阶梯之前。


假若没有经过第一层的洗礼,第二层不会来得太深刻。C’est la vie。这就是生活。La vie,生活,生命的核心。法国人挂在嘴边的口头禅,那么轻松那么潇洒,并不真的轻易可得,也不是人人说得如此自然。


唯有住下来,住得够久,久得对于城市的爱与恨,终于在天秤上拉成平手,这才是真正的城市生活。


巴黎就如所有大城市,有着所有城市该有的麻烦与恶疾,所有现代问题,种族问题,环境问题,贫富问题,宠物问题,人际问题,在你门前也在我门前,在左岸也在右岸,在蒙玛特也在蒙帕纳斯。北京的不可爱,巴黎不缺,上海的烦人,巴黎有更烦的,香港的郁闷,巴黎源远流长。全球化都市危机,巴黎不曾缺席。它不是乌托邦,不是理想国,甚至仍然是否文化之都也成疑,它是实实在在的生活场所,时刻试验着城市人的耐性与风度,偶尔(是的,偶尔)给一些甜头,让日子可以过下去,c’est la vie,生活就是如此,还可以怎样。


直至第二层,从旅客过渡成住客,我才开始爱上巴黎,虽然它曾经使我极度沮丧与困惑。无非是卡夫卡式的官僚思维与行政作风,无非是掩也掩不住的阶级与贫富两极现象,坦露在大街小巷路边的歧视与边缘,让人不忍观之,无非是生活本身的沉重教人疲累。当一个称职的巴黎人,必须有一点幽默感。而法式幽默不若英式幽默的内敛,它是坦荡荡的,嘲人也自嘲,公然调侃,不留余地,食色性也发扬光大。用很多话语很多华丽的辞藻,来指示一个显明浅白的道理。一如那些烦琐庞杂的官僚架构,层层迭迭只为完成一件事。小事化大,大事化更大,灾难却给日常吞并,在细节中消毁。


法式生活是关乎细节的生活,喋喋不休没完没了。如新浪潮电影里说不完的对白,永远没有离席时刻的饭宴,一桌子的牢骚,一街的悠闲散漫。那是一场终点永远延后的慢跑,耐性,耐性,耐性。熬得住,就会看见出路,然后,活了下来,终于与城市同生共死,呼吸协调。


这时候,巴黎是我喜欢的生活场所。早晨,午后,傍晚,夜深。一天只做一件事不打紧,人世匆匆,何必急着赶路去死,且拉出路边咖啡椅,坐下,呷一杯黑咖啡,发呆或阅读。没有人会打扰你,你也懒理别人,只想专注目前。或去市场买菜,听商贩说「今天好日」,捧一条长面饱过马路,在日光里跟邻居打招呼,Bonjour!每一天都是从「好日」开始,直至日落,也不忘记Bonsoir(好晚上)。这个无处不在的「好」,随意而真心,是所有日常作息的底色。有时候,为了提振精神,我一个人,到市场买一束花, 跟花贩交换一句:Bonne Journée!这跟在伦敦说Have a nice day不太一样。那微妙的分别,与语言无关,与态度无关,而实在是文化的小小差异。差异,在漫长时间里显出它的价值。城市人依照自己的心意,过自己的日子。


塞纳河是重要的。我长住过的城市,都有流水。维多利亚港、泰晤士河、淡水河、塞纳河。流动的水,使人心宽敞与温柔。不执着前事与未来,只晃荡于片片的粼光与波影,随遇而安随心而行。跟其他城市的流水比起来,塞纳河最可亲最有生命力。它张开两臂,让两岸成为居所,包容各式各样的巴黎人。所有人都可轻易走到它身边,在岸边竭息、欢舞、恋爱,或哭泣。它让爱成为romance,与心爱的人在塞纳河畔喁喁细语,或野餐或看风景,是此后双方都会记得的场景。跟谁谈恋爱或许不是最关键,在塞纳河畔谈恋爱却是一世难忘。一个女孩曾跟我说,男友在塞纳河畔的树影下第一次吻了她,后来看见他们两人吵架,我总会想起那一幕,虽然不在场,却也总记得爱情萌牙之初的珍惜与温柔。


塞纳河让城市生活充满生趣,日常背景多了流动的美。夜里的塞纳河,像聆听者,默默吸纳城市的不安与忧烦。给流浪者庇荫,给酗酒者清醒的小角,给同性恋者情欲压抑者的爱床。给失败者伴奏,给软弱者安慰,给予华美同时给予颓唐,无分彼此。跨过它的大桥,有娇美有雄伟,都只是为了在河道上停留、驻足。关于巴黎的所有事物,我所钟爱的,我都可以带走伴在身边,唯有塞纳河,无法带走,它遂成了回返的理由。我曾经写过这句毫无新意却是由衷的话: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条塞纳河。


第二层巴黎,需要第一层巴黎的托衬与解忧,有时不过近在咫尺。但真的要进入巴黎的灵魂,深入腹地,需要的是第三层巴黎。


这一层巴黎,不是所有人都能抵达,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所有人都愿意。这一层巴黎,需要引路人。他们的数量却是何其巨大,即使大多已经走远,还是不忘留下路标与各种暗号,给后来的人绘画前行的线索,尤其是那些像他们一样的异乡人。这列队伍,不同时期有不同的人加入,停留的时间或长或短,在生前或死后。共通之处是巴黎,灵魂归属之地。


海明威(Hemingway)、里尔克(Rilke)、庞德(Pound)、毕加索(Picasso)、莫迪利亚尼(Modigliani)、Chagall(夏卡尔)、杰克梅第(Giacometti)、班雅明(Benjamin)、米勒(Miller)、马奎斯(Marquez)、桑塔格(Sontag)……甚至是,甚至是断了气的珍茜宝(Jean Seberg)。


这是最大宗的精神共谋。做梦者的秘密组织。创作者的文化共和国。没有规条,只有劳动的精神,逸乐的精神,浪游的精神。物质生活悲怆,精神生活富足。非常孤独,非常固执,非常热情,非常年轻。创新同时怀旧,失落同时得着,圣洁同时堕落,开放同时闭塞。只与同道者交流,只爱理想主义者,只怜悯普通人,携带严重的癖好与狂放的自恋。


德语诗人里尔克的《巴黎书信 1902-1910》,每一页是一个诗人的诘问与探寻。他也写日常的事,例如找房子与吃饭,可是这些事项一旦安顿妥当,他就把全副心力投放于他的艺术。与罗丹的谈话,发现塞尚的喜悦,从梵谷的画得到的启示,甚至对巴黎书商生活的观察,也成为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动力,在每一个忧郁绝望的时刻,重新燃点他对生命的热情,对诗歌的不舍不弃。那些话语,真诚而迫切,读者本来只限他亲密的家人与朋友,多年以后却成了对这个城市的最大赞礼。


海明威《流动的飨宴》是小说家早年的巴黎回忆,重新追溯大作家形成前夕的训练。那些巴黎日子,经过回忆的折射,虽苦却乐,贫穷里有着无穷的丰盛,唯有身在其中回过头来才咀嚼出甘甜。他也是毫无修饰(或许有,但不重要),娓娓道出城市的秘密机关,如何多番试炼创作者的灵魂。情深的备忘录,给那个曾经滋养他的城市,他所爱的店家、朋友、女人。


这样的巴黎不曾远去。通往秘道的入口,不曾关上。这城市,今天还有一百岁的李维史陀,在那老房子幽居,沉寂思考。走过忧郁的热带,他又回到童年的城市,晚年的他已不爱外头的嚣闹,只有在回忆深处才可触摸到同代人的活力,才有他热爱的原始跳跃生命。教他孜孜不倦的是,文明的起源。


第三层的巴黎,最终即是不朽的起源,创造之始。如没有穿过第一层第二层,这些事情就显得虚妄,像城市的传说,轻易被传颂。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08-09-23 20:03 评论(0)


像我这样的一个女子(图说版)

2006-3-4 星期六(Saturday) 晴



我非常喜欢的雕塑家阿贝特‧杰克梅第(Alberto Giacometti),图乃作品《女人》,前几年在香港艺术馆展出时看过,去年夏天在法国南部La Fondation Maeght再遇,就拍下这张照片。他的人像都是瘦瘦小小,皮包骨地贴近存在的本质。

在巴黎住的地方,很靠近Giacometti从前住的小街。有一次去看Henri-Cartier Bresson摄影展,看到他替Giacometti拍的肖像照,很欢喜,也很向往那个时代的创作氛围。是曾经有过这样的盛景的。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06-03-04 00:36 评论(2)


总是在左岸

2006-2-11 星期六(Saturday) 晴
面朝大海/河。
想一想,我的城跟巴黎,其实也不是没有相像的地方。比方说,我们都靠近流水。那里叫塞纳河,这里叫维多利亚港。踱步到岸边,还是可以找到个看水的地方,吹吹风。

Rive Gauche。
现在我住的地方,楼下有一个热闹的市场。这让我想起巴黎的房子(我渐渐开始记不住它了),也是靠近一个小市场,每逢星期三和星期六早上才营业的。那时候,我就提着一个蓝色环保袋,出门买菜去,也趁机跟菜贩寒暄。我总是到那几个相熟的档子,买水果买胡萝卜,还有鸡蛋,我总是拿出前一次买鸡蛋留下的纸制盛蛋器,请老板在里面放满鸡蛋,不多不少,就六只。他总是对我笑一笑,说:Bonne Journée(good day).
现在我每天出门办事时总得走过楼下这个繁忙的市场,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少了时间在家做饭,由是少了买菜的机会。但时常,我买一束花,放在窗前。我对自己说:Bonne Journée.
想一想,我现在住的地区,就像我在巴黎住的地区,说来亦是左岸。

遂贴这篇旧随笔。

* * * * * * * **
《书城》2005年10月号
城市:巴黎

撰文:尘翎

左岸

最初是偶然,后来是习惯,习惯久了就成癖,非此不可。为甚么必得是左岸?其实一时也说不清楚,然而每趟从右岸回到左岸,心神自然安定下来,不用多说甚么,这里就是让人感觉舒适。

塞纳河从巴黎东往西流,人在河中面向西,左边便是左岸,右边则成右岸,简单不过的地理常识。又不关乎政治立场,或者左右脑哪一边比较发达,惯用左手或右手,亲脸时先亲左或右……但为甚么左岸就得有点不一样?

城市发展步伐是差不多的,左岸有左岸的繁华,右岸也有右岸的盛景。老佛爷和春天在右岸歌剧院区,但左岸也有最老最优雅的“好商佳”(Bon Marché)。右岸有罗浮宫,左岸有奥塞。右岸有香榭丽舍大道,左岸有圣日尔曼大道。右岸有蒙马特,左岸也有蒙帕纳斯。就像一面镜子,左右岸互相倒影重迭,要比较谁也没有比输。

找房子之初也没指定要哪一区,到处问到处看折腾了一番住了下来,才意识到啊原来在左岸呢。每天出门,因不爱搭乘地铁或巴士,总是走很多的路,从左岸踱至右岸再回返也不是甚么难事,久了即成习惯。及至后来每逢过河到了右岸竟开始有点紧张,老觉得车多人多楼房太挤迫,把人唬得心慌,赶快办完要办的事便打道回府,甚至那迷人的蒙马特山丘和那趣意盎然的玛黑区也渐渐留不住我了。还是宁愿回到左岸,在拉丁区的街巷之间穿梭行走,在书店门前的旧书堆里寻宝,偶尔抬头看看老楼房露台上的盆栽,放慢脚步。

或者可以说说左岸的迷思,拉丁区的书香,花神与双叟的存在主义,蒙帕纳斯的巴黎画派和左岸剧场,这些空气成分使“左岸”的意义溢于地理名词之外。可是,假若我再为这些事情添加色彩,无疑是顺势延续左岸的神话,而实在,左岸并不是甚么神话。

左岸只是一个真实的生活场景,不圣洁不完美。左邻右里会有态度傲慢的巴黎人提醒着这国家的阶级差距有多大,四周会有很丑的现代建筑物显示法兰西的坏品味,超级市场里会有眼神冷漠的店员让你很想问他们生活是否很艰难再也笑不出来。

但左岸有一种自以为是的矜持,以及对文化的自重。这气质使很多东西变得顺理成章,不造作。在咖啡馆谈文说艺跟在市场买菜一样自然,有时前者较后者更天经地义。

并且,左岸适宜于居住,街道亲近却不压迫,有充足的树荫。在喧闹之中,总有一抹安静。这样说吧,右岸仿佛是前院是客厅,整天缤纷演出,久了可是叫人累。左岸却更像是后院是书房,前台的戏照演可也,后台还是有着可让人躲起来叹一口气的空间。

一定是这样,所以高达《断了气》里的痞子,在右岸香榭丽舍大道耍赖耍花样够了,最后还是要回到左岸,在蒙帕纳斯附近那条长长的街,带着受伤的心奔向死亡街角,躺倒地上把心爱的人儿看个最后一眼,才终于断了气。那些美丽的黑白影像早就远去了,最先躺倒在蒙帕纳斯墓园里的,却是那个可爱的美国女孩珍西宝。左岸,是安息之地。

可能只是因为习惯了,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气息,人们走路的速度,街角面包店老板娘的脸。像穿鞋子,我总是先穿左脚,不假思索的。如果真要停下来想一想,我想我还是会选择,在左岸。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06-02-11 22:58 评论(4)


我的美丽花都

2006-2-2 星期四(Thursday) 晴
出于命运奇异的安排,我「暂时」离开了巴黎。说是「暂时」,因为心底知道,还是有机会可以回去的,如果自己觉得非如此不可。

跟曾经也在巴黎住了一段日子的B和L约定说,将来一起「回」巴黎,这样那样。我们用「回」这个字,因为在某个神秘的意义层面,巴黎是归属之地。
B时常笑眯眯的:不急不急,We will always have Paris. 他常说,要学海明威。
是的。不急不急。巴黎总在那里。在我心里。

看过去一年替《书城》写的巴黎随笔,有说不出的想念。巴黎待我真的不薄,这些生活的片断,即使已经过去了,仍然是美丽而温柔的(或者正正因为已经过去了)。

* * * * *
《书城》2005年6月号
城市:巴黎

撰文:尘翎

侍应生

有一天,我将会想念巴黎的咖啡店,为的是那些侍应生们。我多么喜欢他们。假如咖啡店是一座剧院,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观众,以一杯黑咖啡的价钱(从1.5欧元到4欧元不等),获编配一个座位(最好是临窗的,看得见阳光的影子),观看一场平凡但瑰丽的演出。

在这里,我亲爱的邻座客人,我们都只是观众而已,甚至乎,是舞台上的布景板。一想到这里,我深感荣幸,在精采的剧目里,我愿意当一块布景板,只要这里有我的位置(最好是临窗的,看得见阳光的影子)。

他们才是主角。有时候,他们穿得庄重宛如在主持一场舞会,黑礼服,打蝴蝶结小领带,腰系一方白围裙。如左岸的“花神”与“双叟”,你想象,他们以这样的装束迎待那些风流人物,盘发的波娃、爱美的巴特、烟不离手的沙特。咖啡、话语、思哲,川流不息于他们近似贵族的身影之侧,而那一方白围裙总是洁白如昔,是任凭岁月如何发黄也染不黄的白。

他们知道你在看,有时不经意流露一点矜宠。没有多余的句子与动作。你点咖啡,他们把咖啡端来,同时放下账单,搭讪可以,看看是谁,常客吗(时间培养出来的君子之交),见面来一个亲脸仪式,留一张常坐的桌子。你喜欢他们端咖啡的手势,不由自主走到他们身边。“小姐,请问有甚么需要呢?”“请问洗手间在哪里?”他们温柔地笑了,“从这里登上二楼,转左就是了。”

另一些时候,他们更喜欢担当自己的形象设计师,有意识地颠倒众生。譬如,在万神殿旁边那个,分明是个拉丁情人,端咖啡来,先玩一点小魔术,或拿着浅绿色小烟灰缸跳一支短舞才愿意把它搁到你桌上。观众给逗得乐不可支,还想再来一回时,他又不想耍宝了,回到他原来的角落,不苟言笑地继续泡他的咖啡。下班后,你看着他骑摩托车离去,临走时远远的抛给依依不舍的观众一个飞吻。在“向日葵”那个,俊美得像个明星。大家都是来看他的,他的发型(简直是千变万化),他走路的姿态(像时装表演台上的模特儿),他的衣饰(街头的个性)。你和同伴有一阵子挺迷他,跟别人说起街角那家咖啡店,就说“那个可爱的男生”。

然而,有一次,你竟在地铁遇见“那个可爱的男生”,想是刚下班,脸容有点疲惫,坐在角落,在人群里害羞地垂下头。他看见你,知道你认出了他,头于是垂得更低了,那模样跟在咖啡店是多么不同。你明白,再好的演员,也需要一个舞台。那些迷人的侍应生,离开了咖啡店,走在路上,在茫茫人海里,就变成路人甲乙丙。

可是你依然会记得这些路人甲、乙、丙。如学校对面那个男孩,最初看见你推门进来,总用日语向你打招呼说“午安”,等到他学会用中文说“谢谢”,你已不大路过那条街了。他稚嫩的表情每每教你想起某个中学男同学,曾经坐在你旁边问你借练习簿,一脸不好意思的样子。又如玛黑区那位大叔,整天扳着脸,你向他要一张餐牌,他给你一杯水。但你看见他让路过的途人借用店内供给顾客使用的洗手间,你知道他的心肠是软的。

有一天,我将会想念他们的演出,并乐意给予他们一个普通观众所能给予的最大掌声。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06-02-02 02:29 评论(13)


让我们一起软弱**

2005-12-3 星期六(Saturday) 晴
总有这样的时候。
请原谅这阵子我没法贴一点甚么,也没有回应一点甚么。但是所有的留言,我都一一读了,也感谢大家的惦念与鼓励。
如果现在我说,没事,请勿挂心。我想那是自欺也欺人的。

今天只想贴一篇文,是因为《书城》要停刊了,这次据说是来真的,不是另一次的狼来了游戏。
我想,《书城》这个刊号应该还会存在的,只是不知又会换一个怎样的活法,生命便是如此循环不息。
感谢这阶段的《书城》,让我结识了一些好朋友,也随心所欲写了一些生活散记。
不论终局如何,数算起来,总是得到的比失去的多。

不知这“最后”的一期《书城》出来了没有,如果还没有,喜欢这些文字的朋友,或许可以去买一本,留念。

**《让我们一起软弱》是一个台湾朋友的诗集名字。这本诗集,我非常喜欢,谢谢曾经陪伴我读这些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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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城》2005年12月号
城市:巴黎

撰文:尘翎

夜巴黎

有好几个晚上,我从电影院出来,一个人在拉丁区走,沿着圣米榭尔大道走回家。深夜的时候,走过灯光灿烂的奥迪安,踱至圣日耳曼大道,遥遥看着花神与双叟的华采,再转入rue de Rennes,盯着暗夜里的蒙帕纳斯大楼,细步前行,好像走在新浪潮的黑白电影里。路上间或掠过两三个人影,或者是疾驰而过的车子,打在路上的街灯,路边巴士站的广告牌。这些晚上,有时孤独如潮水涌至,正如思念,令人手足无措。巴黎的夜晚,跟白昼,是如此的不同。

来巴黎的人,总要登登铁塔,从高处看看这城市。如果来问我,我就会说,一定要在晚上去看,要看夜巴黎。那是另一个巴黎。一个教人心碎心折的巴黎,一个能把悲伤从心坟挖出,并且重新埋葬的巴黎。一个教人迷醉的巴黎。

我承认,相较于白天的巴黎,黑夜巴黎无疑是更有魅力。所有关于白天的脏乱、疲惫、繁琐,来到了黑夜,似乎一一失效,给黑洞般的深夜吸纳收藏起来。仿佛换上了另一个布景,另一种心情。罪也变成美,沉沦是理所当然,放纵是疗伤的姿态。塞纳河幽幽流淌,就像一个知音人的心跳。我知道,所有事情,夜巴黎都懂得,并且明白,并且知道如何陪伴、慰藉。

有一个法国摄影师,专门拍摄晚上的巴黎。他的名字我一时记不起,只牢牢记住了他的影像。他的镜头下,常是一些灵魂飘泊、在夜巴黎幽暗角落偷生的人儿。那些黑白影像里的光影,强烈得令人无法直视,有时深深刺痛着人心。可是,这就是生活。虽然常是破碎而残酷的。多年前我最初看见这些照片时,还没来过巴黎,却早已在想象里为夜巴黎预留了位置,那应该是最真实的巴黎,或者是最真实的人生。

有一天晚上,我在拉丁区一家戏院看完帕索里尼的《所多玛120天》,散场的时候,心情沉重得无以复加。走至St Sulpice教堂广场前,一大群人在欢庆一个节日,唱着极乐的歌,欢舞着。我摆脱不了帕索里尼的影像,很想找一个角落痛哭。有些关于人性最幽暗的地方,如果可以选择,宁愿不看不知。无知,何尝不是一种快乐。可是,在夜巴黎,确确切切无处可躲,无处可逃。

就算在多繁华的街头,在废气出口处,总会躺着一些被放弃也放弃了自我的躯体,白天的时候,他们颓坐着,伸手讨点零钱,晚上,他们无法再企求甚么,只求在温暖的排气管睡一觉,希望醒来后噩梦不再。

《所多玛120天》常令我掩目不忍看下去,不因其影像之残暴、挑战视觉之极限,而因其真实,始于人性与欲望之真实。那种真实是,当悲伤与无情到彻底,竟然还有巴赫的音乐来衬托,在残暴场景之中兀自绽放的花朵,最善与最恶交缠,简直要把人推到悬崖边缘,就如片中那奏乐的旁观女子,终因不忍而纵身一跳,拒绝观看。

深夜的巴黎,令人悲伤。她把日间的装扮褪去,回归真实,迫你直视。虽知黑夜之后应该有黎明,但毕竟面前仍是漫长的黑夜,每一下前行,便都举步维艰。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05-12-03 17:43 评论(14)


宁静的夏

2005-10-22 星期六(Saturday) 阴



八月。
一个法国朋友P知道我出了一本文集,问书名叫甚么。我就照字面直译:“Il pleut en juin, il fait chaud en juillet.” (六月下雨七月炎热) 他听了笑得翻天,好一会才忍着笑问:那么,八月呢?九月呢?

我说,那是其中一篇文章的名字,稍稍解说了内文写的是2003年的甚么事情。本来还想说,一个是死,一个是生。没说下去,是因为理解对方不读中文其实也不需要明白你在写甚么。

却想到,是了,然后呢?八月呢?

今年八月在巴黎,写了一篇夏天的文章,J读了挺喜欢,我便贴上来。巴黎已入秋了,树上的叶子也开始掉落,一下子萧瑟起来。那么美好的夏日,益发像梦一样了。

然后,八月宁静。

* * * * * *

《书城》2005年9月号

城市:巴黎

撰文:尘翎

八月宁静

我在窗前写信给一个朋友:如果八月你来,你就会得到一个宁静的巴黎……

这时候,巴黎人放假去了,城空了,店关上了门,连法语也像高山上的空气,逐渐稀薄起来。城里满是异乡人,肆无忌惮在街上说英语、德语、西班牙语,折起衣袖在塞纳河边晒太阳,在卢森堡公园的草地上野餐。观光,喝咖啡,假装看人。

没离开的巴黎人,把舞台让给别人便退到幕后去,只有在排队买面包时才蜂涌出现,不多说话,给了钱,抱着几条长面包,跟人龙里的同类迅速交换一个眼神,就匆匆没入街角楼房的庭院里。城市继续打盹。

除了有些咖啡店和书店也关门休息因而少了可以让人发呆的好地方外,这样的静我倒喜欢。只要避开那些热闹的观光点,巴黎的宁静会一直跟随你,直到永远。

像梦游者一样行走于街巷之间,人声远去,只有城市的声音反复回荡,就像午夜的爱丁堡,或者清晨的罗马,那么清清冷冷,没有向你张开温热的怀抱,于是你只好奔向她。

路上几乎没有人,连狗屎也没有,空气清爽得像晨初的露水。很静,你张开耳朵,听得见风吹过叶子的声音,沙沙沙——,地上的碎纸起舞,在墙角磨蹭。面包店挂出年假休息的告示,咖啡店里堆迭着一张张桌椅,不营业的橱窗收起丰美的展示(犯不着在这日子争妍斗丽), 糕点店蕴酿着下一季的色彩。这静好的氛围,让你想起童年时代的春节,你的城仍万分珍视过节,店家门前那张红纸一贴就是十五天,那么大剌剌地喜气洋洋,不必应酬三百六十五天的喧闹。

很静,你张开耳朵,听得见对街楼房的窃窃私语,有人走楼梯咚咚咚,鸽子停在阳台边上,咕咕咕——敲敲窗就拍拍翼飞走,车子呼啸而过,或单车,或滑排轮,或脚步声。圣米榭尔大道上两个女孩的小提琴,地铁里自言自语的流浪汉,拿着地图问路的游人,作息有时的教堂钟声。

电影院开着门,只有疏落的观众,各选一个角落,互相离得远远的,不打扰别人,也不喜欢被打扰,看一场对白特多的新浪潮电影,或黑白或彩色,暗室里光影流转老巴黎的故事,多喧闹,外头的寂静几乎是梦境。

周三菜市场,相熟的摊贩没来,净是卖家居用品杂货的,有些生脸孔,不好寒暄。午后超级市场,收银柜台前不再挤着冗长的队伍,收银小姐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你在货架之间游移,慢慢看,不急着结帐。周末跳蚤市场,摊子依旧,人不多可也不少,慵懒的调子恰到好处,打街头走走停停至街尾,还不到中午,收摊的声音就已响起了。

然后,慢慢地,在海边晒得一身古铜色的邻居陆续回来了,咖啡店外重新摆出桌椅,面包店端出出炉面包,时装店挂出来季新衣裳。城市从午睡中悠悠转醒过来,揉揉眼睛伸一个懒腰,而夏日刚尽,秋天已至。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05-10-22 06:21 评论(8)


中秋节快乐

2005-9-16 星期五(Friday) 小雨


H寄来电邮,末了说:中秋节快乐。我才想起,啊,原来月圆团圆时分了。
本来想找个巴黎月亮送给大家,一时找不着合意的,就贴张今年夏天在尼斯海边拍的,祝佳节好。
法国的月亮没有特别圆,都是一样的。
(这张照片,有没有一点像嫦娥奔月呢?)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05-09-16 20:28 评论(13)


有时跳舞

2005-6-29 星期三(Wednesday) 晴



这阵子天涯时常点不进去,更新慢就不关我的事了。

舞、舞、舞。
一年到晚,停不了的节庆,停不了的舞动,在街上。巴黎音乐节之后,又有同志大巡游,光是“趁墟”都疲于奔命,累昏了。

Pina Bausch。
翩娜‧包殊。是谁想出这么绝妙的译名,一看就知道是个跳舞的,翩娜比包殊好听(总比叫布殊好)。
上周到歌剧院看她编的《Orphée et Eurydice》,1975年的旧作,这次跟歌剧院芭蕾舞团合作重搬上舞台。歌剧院的大型演出,早一年票都订光了,像翩娜这样的大师,更是全院满座的。好不容易弄得的票,还是日本朋友H替我弄的。H是个狂热的翩娜迷,因为她而跑去学跳舞。
非常精采,广东话有句说“拍烂手掌”,是真的,谢幕也谢了好久。看完后,赶快发电邮告诉在香港的舞迷W,他羡慕之余,也有点意外我对这出早期作品评价那么高。少作有甚么不好啊,有人是一出道就已经锋芒毕露,成熟饱满了。尤其这次巴黎的演出,唱与跳俱出色。

贴篇史前小文,跟翩娜‧包殊无关。跟Orphée和Eurydice的故事有点关系。

* * * *
《香港经济日报》
“我的书房”

不如重新开始

  有一阵子,我把电影《春光乍泄》看完又看,非常代入张国荣的角色。我承认,在爱情关系里,我恒常也是任性的那一个。我很能够体会(及体谅)何宝荣说那句「不如我们重新开始」时的心情,觉得入肉得不能再入肉。
  也不是不爱,只是有时候会不明所以的搞乱局,耍耍性子之后,不知如何收拾,索性推倒一切重新再来。以为可以重新再来。以为如此便可以修补过错,若无其事的继续爱得要生要死。期望身边的人会无限期地包庇自己,直至对方头也不回地离去,才终于如梦初醒,拥着旧日的气息哭个半死。折磨与任性都有个限度,何宝荣与黎耀辉的「重新开始」毕竟是自己欺骗自己,即使可以原路折返,关系亦已改变了。
  希腊神话有一个关于「回头」的故事,不论听过多少次仍叫人哀伤。奥菲斯的妻子尤丽堤西被毒蛇所咬后死亡,奥菲斯伤心之下紧追至冥间。他的深情终打动了冥王,破例恩准让尤丽堤西返回阳间,但要求奥菲斯路上绝对不能回头。奥菲斯一路上都不曾动摇,然而就在快到阳间前的一瞬,他想看看妻子是否真有跟上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这样心爱的人应咒化为石头,一切无法再挽回。
  《阿飞正传》有一场戏,镜头映着张国荣决绝的背影。我现在还常常想起这一幕,总不由得想说:Leslie,求求你,可否稍稍回头?
  但是不,那场戏,他就是以这样近乎诀别的姿态,在观者的视线里,渐行渐远。仿佛那时候他怀抱着一个信念,誓死不回头,坚决阻挡诸多的心念,包括所有的诱惑与困惑。就一个人直直向前走。不回头。(1/4/2004)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05-06-29 06:21 评论(3)


看电影

2005-5-16 星期一(Monday) 阴

Emir Kusturica。
拉丁区一家戏院Le Champo在办他的影展,“前”“南斯拉夫”导演,有中译名库斯杜利卡。说“前”,因此时的南斯拉夫已不同于彼时之南斯拉夫,而且现在他住在美国,说英文。最近课业有点忙,私人玩乐时间不足,我只挑了两部片子,应是最出色的两部,《流浪者之歌》(Le temps des gitans, 1989)和《地下社会》(Underground, 1995)。饱满成熟,令人叹为观止。《地下社会》还有一个五小时版本,想来是没机会在戏院看的,一定要找影碟。
南欧导演,我亦爱希腊的Theo Angelopoulos (有中译安哲罗普洛斯)。K跟A是如此的相像(主题、对生命的沉思、诗意),又如此的不同(技巧、影像、音乐)。关于人,命运,巴尔干半岛。
A都快80岁了,还在拍电影,仍然神采饱满。K仍盛年,以后还会拍出甚么来?正巧,今年戛纳影展,他任评审团主席,近日在电视上常看见他。

看电影。
等待要看的片子,包括Gus Van Sant 拍的Kurt Cobain生命最后阶段的故事《Last Days》,现正在戛纳影展角逐大奖,巴黎的戏院上周六已开始公映。影展完后,该会有一些新片子,如Wim Wenders的新作。月尾,拉丁区一家艺术戏院要放贾樟柯的《世界》。还有讲非洲卢安达屠杀的《Hotel Rwanda》,台湾友人R强烈推荐,但补充说这片子非常沉重,看完后坐在椅子上好久不能站起来。然后还有一些零星的影展,五月差不多了。

沉默。
看《地下社会》,朋友M也来看,又带了一个挪威同学A,排队入场前不停说话,见我不大搭理,以为我在生甚么闷气。其实我只是不想说话,只是想安静地等待这场电影。有时候,如果观影是神圣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入场仪式。看完后,她们说要去喝咖啡,我没去,独自走路回家,看完这么一部电影,我需要沉默的空间。应该说,我还没抽离,还沉浸在电影的语言与情绪里,还想慢慢回想片中一些片段。我不能像一些人那样,看完一个作品,马上可以滔滔不绝,讨论、定义或解构。有些感受,一旦化作言语,就消散无影了。看电影,我其实蛮喜欢一个人,或者跟最亲密的人,即是熟络得可以把对方当作不存在那种。这样我才能在暗室里不受干扰地沉溺于那短暂却永恒的光影世界。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05-05-16 05:10 评论(4)


三角公园之流浪汉事件

2005-4-25 星期一(Monday) 阴

我住的那条小街上,有一个小三角公园,天气好的时候,常见三两流浪汉带着狗晒太阳,人和狗看来都甚是舒畅。长椅边搁着几个大背囊,里面是他们的全部家当。
前两天下午,我在家里忙着,忽听见狗吠和孩子哭,便探头到窗外看个究竟。
原来是一个父亲带了几个孩子到公园,大概几头大狼狗把孩子吓着了,其中一个小女孩哗哗啦啦的当场哭起来。那名怒气冲冲的父亲也跟流浪汉们吵起来,似要动手的样子,一名路过的老婆婆急上前劝架,所有途人停下来,附近的住客也像我一样,探头出来看戏:三角公园忽然变成了一个小舞台。
不久,警察来了。父亲推着婴儿车,带着孩子离开公园。警察走向流浪汉们,跟他们不知说了甚么。后来,流浪汉们替他们的狗系上狗链,背起装载着全部家当的大背囊,也离开了公园。
*******
流浪汉走后,父亲又把孩子带回来。刚才试图劝架的老婆婆又再跑去跟他说话,只听见那父亲大声回话:「太太,我有工作,我当然有权使用这公园,我不是他们……」声音反复回荡于小三角公园上空。
我们=有工作=有权,他们=没有工作=没权?
********
那家超级市场门前的人行道,常坐着一个流浪汉,超市晚上关门后,他就在那里睡觉,那小角落已是他的「家」了。大白天,两个要到超市购物的老太太远远看见他,忙绕路走到另一边去,流浪汉便大声喊道:「太太,你们为甚么要绕路呢,我又不是怪物。」
*********
巴黎的流浪汉好多。在地铁里,公园里,暗角里。
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05-04-25 03:52 评论(0)


有一种姿势叫乞

2005-4-23 星期六(Saturday) 晴
贴旧文。两、三个月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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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城》
城市:巴黎
撰文:尘翎

有一种姿势叫乞

我时常不懂得回应这一种姿势。坐地铁时,走路时,这些手掌就如花朵一一盛开在我面前,叫人很难假装看不见它们,即使它们的主人总是极力把自己的脸掩埋起来。在巴黎,他们是那么的多,像自然定律一样的相对论,有多少阳光就有多少暗影。
大抵是很叫人为难的姿势,就算真是山穷水尽迫不得已,他们之中许多人还是希望把事情做得漂亮一点、优雅一点。最常见的场景是在地铁里,他们尝试表演一点甚么,唱歌或跳舞,那些唱跳出色的,神情看起来就舒坦得多了,把破旧小钱包伸出去收集零钱时也理直气壮得多,似乎因此跟其他同路人有所区分:他是乞,我是讨(生活)。如此微小的分别,对他们来说多么重要。
巴黎地铁公司为这些讨生活的人,发出了通行证,不过名额有限,卖艺者统统要经过面试,水准相当的才准予营生,这样就更壁垒分明了。有牌者与无牌者之间,最大的区别或许不是卖艺的水准,而是尊严。这让人想起路边的流浪者,明明已无家可归,还是试图用破烂的纸箱把自己围拢起来,搭建一个似是疑非的“家”。这一点残余的执着是他们最后的精神堡垒,若连这方矮墙也坍塌了,就意味着终极的离弃,彻底自我放逐于社会之外。
只是,既然来到不得不摆这个姿势的地步,不论他们如何努力显出不同,却还是掩饰不了更多的相像。比如,他们看来都累透了,眼神又总是躲闪着、回避着。我想,“看”,真是难。行人不好意思看他们,仿佛这样会添加他们的难堪,同时深知看了也是无能为力,不如不看,反正日子久了,人就麻木了。他们也不好意思看,害怕在行人的眼眸中看见自己狼狈的存在,一旦看见了,就再没有勇气把手伸出去、摊开手掌。于是,到最后就只剩下了惘然的眼神,没有焦点,也没有未来。
我说到麻木,其实就像一种寄生蔓藤,缓慢地爬上心头,榨取养份,直至人心枯死。有一阵子,我疑心我终于练成了巴黎人惯有的漠然。
有一天,坐地铁到城的另一端看朋友,车程不长,大概不到半小时。小小的车厢却先后出现了好几个组合的卖艺者,有牌或无牌的,可乘客竟罕有地大致维持着同一批,没甚么人再愿竟掏出零钱打赏了。于是,这些卖艺者在摇晃的车厢内分别拉奏完手风琴、表演完布偶剧、唱完乱七八糟的流行歌后,只好把仍旧空空如也的小钱包收好,趁着列车停站的空档,赶紧跑到另一个车卡再碰运气。这些模样几乎一式一样的黑色小钱包不知经过我的面前多少次,我和其他人一样,渐渐无动于衷。后来,有一个男人上车,他没带乐器,也没带任何表演道具。待车门关上了,他开始说话:“各位先生太太,抱歉在这个下雨天打扰大家……”大意是说由于一宗意外,他脑部受伤,已经动了两次手术,还必须再动第三次手术,但没有钱。不知是因为大家真的同情他的际遇,还是因为他演说的内容有点“新意”,还是因为下雨天的关系,当他拿着小钱包在座椅之间走了一圈,我看见里面装满了零钱。
我忽然想,人们不是无动于衷,而是必需要一个背景故事、一个可以想象的情境(即使也许是假的),才愿意施舍。乞的人那么多,怎样才能搏得最大宗的同情?
走在街上,看见母亲带着孩子、老男人带着狗颓坐街角,常会有人因为孩子的关系,因为狗的关系,而停下来,放下零钱,摸摸狗或孩子。那孩子的母亲,那狗的主人,由始至终木无表情地坐着,坐成了一块布景板,好让所有视线看得见他们,却又能绕过他们。
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05-04-23 07:14 评论(0)


周末

2005-4-18 星期一(Monday) 晴

法斯宾达。
周六到庞比度,Centre Pompidou,但巴黎人不叫这里做庞比度,而叫Beaubourg。约朋友见面,说Beaubourg见啦,大家都知道是哪里。Beau是阳性的美,Bourg是镇,照字面译就是美镇。
Beaubourg在办德国导演法斯宾达的大型回顾展,可能是法国本土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法斯宾达回顾展,除密集放映他全部作品之外,还有展览,以及座谈会。展览好看,有大堆电影海报、剧照和他的笔记,我特别留心看笔记空白处涂涂画画的痕迹,想知道那些令人震撼的影像,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这趟真不知有没有能力赶这影展盛宴,过去的经验是看完一部法斯宾达,要发呆好几天的,四十多部一起来?
若一生只专注做一件事,如何?像法斯宾达,只拍电影,把自己燃烧到最尽最彻底,16年内拍44部片子,然后在三十七岁油尽灯灭。
自他以后,爱比死更冷成了陈词滥调。

咖啡馆。
看完法斯宾达展览出来,风好大,就想找个咖啡馆坐。去Café Beaubourg吧,就在旁边,J说。这家巴黎市最时髦的咖啡馆之一,真是看人及被看的好地方。这里最少有三类人:自以为是的假圈内人,不自以为是的真圈内人(真圈内人也有自以为是的吧),两者皆不是的圈外人,观光客亦归此类。
是不是圈内人,一看就知了。大多数人一坐下来就东张西望,碰见相熟的马上兴奋,赶紧飞奔上前相认亲脸。这种亲热极夸张作状,摆明做给大家看,要让全世界知道他/她在这里吃得开。可是在这种地方,作状是基本游戏规则。
在这类场合及地点,我最乐于投入观光客/异乡人的角色扮演,管它呢,而且时髦的巴黎人确实好看。最便宜的黑咖啡,2.7欧,不贵。一般咖啡馆,现在都要2欧了。左岸的「花神」与「双叟」,要4欧元。如不是要陪真来观光的友人去「朝圣」,我已不再去。那里已经变成旅游胜地,人太多,太挤迫,不能让人坐着发呆。而我喜欢坐着发呆。
我最喜欢的咖啡馆,还是那些街角的小咖啡馆,有面街的座椅,在阳光照晒得到的地方读书、看报,点一杯黑咖啡,由亲切而手势熟练的侍应生端来,背景有懒洋洋的音乐。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05-04-18 04:40 评论(9)


金星在巴黎

2005-4-14 星期四(Thursday) 晴
巴黎地铁最近出现了一张大海报,很艳丽的一张女脸。外国友人问我:你认识Jin Xing吗?
啊,金星。她六月要来巴黎演出。
三年前受邀到德国参加一个舞蹈交流团,跟金星在一起。没有人不知道她的故事,可是同团仍有人不知所措,悄声说:「该用he还是she?」最后大家称她做「她」,也没有半点不自然。当然,从头到尾,金星都很自然。
我们那团人,有来自欧洲各地的舞者、编舞的、评舞的,也有亚洲的代表如新加坡的。但金星是我们之中的star。每一个场合,早餐、午膳、晚宴或座谈会,大家都在看她,口中不说甚么,心里肯定在窃窃私语。如果我是她,大概会觉得烦厌。所以我永不会是金星。她习惯被看,也喜欢被看。
你是一个舞者,你的身体就是你的语言。
金星的身份和身体,充满着令人迷惑的混杂性,永远能引起群众好奇。即便她在欧洲已经那么有名了,每次演出前的宣传,记者的问题总离不开她的变性经历。而她来自中国,这又是另一个让西方人感到好奇的符号。
那两星期的交流行程,她每天都艳光四射,我问她带了多少箱行李,是否都装满衣服,她大声地笑。我喜欢听她说话,自信,直爽,不转弯抹角的,但说起孩子时她就很温柔,说在外地演出最舍不得孩子,不论在哪里每天都要打电话回家,跟孩子说话。那次之后她在广州有演出,着我有时间要去看。我知道我会喜欢看她跳舞,在德国看的那场,她的身体很有力量。
在晚宴里隔着人群看她,她穿一袭漂亮旗袍,收臀挺胸的,媚态万千,我觉得她比我更像真正的女人,在她面前,我只是一个女孩。女人与女孩之间,不仅仅是年龄之间的差别,不纯是思想成熟度,也不是身体发育度,我想,更多的,其实是关乎感性/情感的构成。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05-04-14 02:18 评论(2)


为蒙田绕路

2005-4-12 星期二(Tuesday) 晴
巴黎其实很小,很多地方步行可达。我住得离学校不远,每天走很多路,上课、下课,又因大讲堂和小课室并不在同一幢建筑物,一节课完了,有时得匆匆赶路去别处上下一节课。几乎每天都得穿越卢森堡公园,来过巴黎看我的朋友一定记得,我带他们走过这里。还记得多年前第一次来巴黎的时候,给公园中央的水池迷住了,在那里消磨了一整天。
蔡明亮的《你那边几点》最后一幕,就在这水池边的。
这星期却有点麻烦。法国教育部打算推动高中毕业会考(Le Bac)改革,引来高中生不满,这个月来,各地高中都有抗议活动。卢森堡公园旁边有一家高中,学生反应特别「热烈」,也许为方便管理,园方最近把靠近高中的几道大门都锁上,我便只好绕远路了。像昨天,规模算大,连抗暴警察都来了。但看到这些孩子为自己的权益争取一点甚么时,说真的,我一点也不介意绕远路,我想蒙田也不会介意。
这家高中的名字是:蒙田高中。
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05-04-12 18:15 评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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