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格练习 Exercices de style
风格练习 Exercices de style
Ces mots sont plus que des notes de journal d''un ecrivain experimente. 陈宁/尘翎/ningville的博。作品:《六月下雨七月炎热》、《八月宁静》、《风格练习》等。


we will always have Paris

2012-4-18 星期三(Wednesday) 晴



《联合文学》3月号,卡缪专题邀稿,就写了这篇。今年香港国际电影节有一部改编《第一人》的,可惜时间不合没有看。《卡缪札记》是随身读物,有时沮丧、灰心,读卡缪颇能提振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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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永远拥有巴黎


卡缪最后安息在Lourmarin。法国南部普罗旺斯的小镇,隔着地中海,遥望故乡阿尔及利亚。

1946年,卡缪到普罗旺斯的L’Isle-sur-la-Sorgue探望诗人René Char,爱上了南部的美景、阳光与气息。他在这片靠近地中海的乡间土地上,闻到了家乡的味道。永远迎向阳光的朝气,斑烂的生活色彩,距离巴黎远一点乡下一点也孤独一点的某种宁静,微微放松但不全是懒散的位置,像足球场上他惯常守护的位置,守门员。他在普罗旺斯找到他想要的空间,离家虽远犹近(靠得太近令人窒息),后来又不断重返,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后,他在Char住处不远的小镇Lourmarin买了一幢喜欢的房子,打算在这里终老。不到两年,他在车祸里丧生,最后长眠在此处的墓园,坟边种了花,时常有人从远处来看他,给他带来一块石头。

至于巴黎,那是不一样的世界。对巴黎人来说,世界只有巴黎与巴黎以外之分。巴黎以外全是乡下地,乡下人。福楼拜笔下的包法利夫人在乡下的平庸刻板生活里苦闷不堪,幻想着巴黎贵妇们的夜夜笙歌。生不逢时,生不逢地,包法利夫人们啊。凡有野心(常以梦想掩饰)的人,无不向往巴黎、奔往巴黎,如流星划过长空,誓要片刻绚烂,以为永恒。

三十而立,卡缪也选择了巴黎。那是1943年,战争还没结束,乱世中的巴黎仍然妩媚。卡缪认识了沙特,混进了左岸的文人圈子。有这么一张经典黑白照,一群文化精英与艺术贵族在毕卡索的画室里合照:沙特盘腿坐在前排,口里叼着雪茄,卡缪蹲着,逗弄着前方的狗儿,西蒙波娃站在他背后,头发高高盘起,一身黑裙包裹全身只露出领口的别致胸针,毕卡索站在中央,左右手交迭在胸前,双目炯炯有神直视镜头,角落里还站着拉冈,高佻俊美的身影因晃动而显得有点失焦、模糊,画室的墙角放满毕卡索的画作,一个个给切割成立体图形的歪斜的女脸女体缤纷入目。摄影师是擅长拍摄夜巴黎的布拉塞,摄于1944年。

这张照片我看了好久,看得入迷。这是风华正茂的巴黎,可一不可再的巴黎。此时此地,没有平庸的可能,才华是基本配备,颠覆是必要的态度,风格是日常的调子。各方豪杰英雄怪胎天才奇女子异乡人齐聚,碰撞的火花惊天动地彷佛末日将至,要好的时候可以成党成国,割裂的时候手起刀落痛快淋漓,转身离去也是迷人的背影。

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氛围,卡缪大放异采。左岸St-Germain-des-Prés的「花神」与「双叟」咖啡店是他常去的,在这里跟沙特与波娃等一干朋友聚会。沙特与波娃的气质是布尔乔亚的,代表着一种优雅的法国知识份子形象。卡缪长得帅气,穿着得体,西装口袋里总插有袋巾,姿态也很优雅,但在这群人里总显得格格不入。不仅是因为后来和他们的哲学与政治立场迥异,最重要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反叛气质,让卡缪跟巴黎小圈子渐行渐远。摄影大师布烈逊为卡缪拍摄的一张照片,捕捉到这样的卡缪:黑白照片里的卡缪站在街上,七分脸面向镜头,上了蜡的头发往后梳,额上几条皱纹与嘴侧的法令纹犹如铅笔素描速写,大衣领子竖起紧贴着耳垂,嘴角斜斜叼着一根快抽到尾段的烟,脸上微有倦意,眼神如豹。这样的卡缪,活脱脱是电影明星。有法国评论人形容他是文学界的Humphrey Bogart,真不是乱说,尤其电影《Casablanca》(1942年)里的Bogart,有情有义、叛逆、孤独,和卡缪简直是形神俱似。离别的时候,Bogart对美丽的Ingrid Bergman说的经典一句:We’ll always have Paris也像是卡缪的人生台词。是的,我们永远拥有巴黎,巴黎的美,巴黎的爱,巴黎的坏巴黎的罪。

「……无拘无束的乳房,那眼,那唇,让人心狂跳,口干舌燥,下腹一把火。」《卡缪札记》

卡缪爱女人如爱生命,妻子以外,还有情人。才华加上俊俏外型,他看上眼的女人都难以拒绝他。何况在巴黎,调情是社交礼仪,说爱做爱是存在的明证。卡缪死后多年,有一个朋友忆念他时,仍然记得他们在左岸一座老教堂前的咖啡店初次见面,卡缪目不转睛看着对方的年轻妻子,像要用眼睛把她当场脱个精光。虽然后来这人和卡缪成了朋友,但卡缪毫不避嫌垂涎人妻美色的这一幕,给他留下太深印象,久久难以释怀。

卡缪的第二任妻子Francine是一个温柔的女人,替他生下一对孪生儿女。他的情妇是女演员Maria Casarès,热情自由,和他穿梭各项社交活动,还一同游览希腊。风流不覊,狂野难驯,来自北非,嗯,是有这么一点exotic的意味,让他深受这些善女子的欢迎。据说连波娃也曾向他示爱,说只要他愿意就可以得到她。后来人们说到沙特和卡缪,有点不怀好意说沙特又丑又矮,难免妒忌年轻俊俏的卡缪。这只能当成一则花边笑话,其实沙特的女人缘也很好,自动投怀送抱的女人多不胜数——毕竟那是巴黎,爱脑袋的女人也很多。

卡缪与沙特的分道扬镳,也可以看成是生命与生活方式的不同取舍。非如此不可。沙特是属于巴黎的左岸的,或者更缩窄一点,属于蒙帕纳斯的。他的日常生活圈子就在那几条街几家咖啡店,死后也葬在蒙帕纳斯墓园。我住在巴黎的时候,家在蒙帕纳斯墓园附近,闲时散步会去看他和波娃合葬的墓,光滑明亮的白色墓碑相当好找,从正门进去的第一排就是。街角是沙特生前住过的居所,在一些沙特的生活照里可见,那是一间舒适的现代公寓,大书桌上的烟灰缸里挤满烟蒂,可以想象烟雾弥漫的房间,窗帘并不常常拉开,即使有也不一定满室阳光,白天他或带著书出门去咖啡店(花神、双叟),走路可抵。或者留在家里工作,波娃在另一张桌子陪伴。沙特也出远门,去古巴去中国去远远近近的地方,但他总在巴黎。朋友来了又走,从他身边离开,他不离开,他在。

卡缪追逐女人,也追逐阳光。巴黎让他成名、发光发热,给他温饱给他荣耀,他的书在这里出版,他的戏剧在这里登场,他的敌人不比朋友少,但他的心始终向往地中海。那是他的根,他的写作源头,他的灵感与乡愁。

普罗旺斯阳光充沛,食物新鲜甜美,有上好的红酒、乳酪、花蜜,餐桌的颜色鲜艳浓烈,乡民单纯,热爱生活,乐于分享。夏天的时候,乡间小径两旁花田遍野,一片片熏衣草,一朵朵向日葵,争妍斗艳歌颂着大自然之美。假如巴黎让人想奋起一搏或最终沉沦而至颓唐,普罗旺斯就使人感到生有可恋,在枝叶蔓爬的微小细节里,悄然觉着喜悦、满足与平和。卡缪随时随地在写的札记里,对旅途上经过的乡间小镇总是怀抱感激与赞美,在它们于城市以外展现的大自然里彻底臣服,在孤独里同时得到幸福。

从喧闹的巴黎大舞台下来,来到后花园模样的南方,我也感受到卡缪曾经感受到的,静静生活之美好。在Avignon(或是Orange、 Lourmarin、 Grasse等等小镇)树下的咖啡座坐着,看着路人从身边走过,阳光掩映在叶子间,别人院子里的花藤攀爬出墙外,时间漫不经心过去,桌上的花茶微温,香甜的果酱引来蜜蜂,古城的寂静像午后的打盹,我想在这里终老真不错。

不管怎样,总是要相信生命有其意义。这世界不自由,但只要你是自由的,你的存在就是一种反抗。在日复日的徒劳里,感觉存在的意识,为此喜悦。地中海的孩子,有一种坚定的清明。没有计划好的死亡忽然掩至,卡缪的反抗姿势就这样凝定,入土为安。

前几年,法国总统Sarkozy曾计划把卡缪的墓移至法国伟人安葬地,位处巴黎拉丁区的先贤祠(Panthéon),与伏尔泰、卢梭等哲人并列,引起激烈争论。卡缪的支持者多反对迁墓,觉得还是南方小城的宁静适合他。是的,我们永远拥有巴黎,长留回忆,这样子就好,R.I.P. 卡缪。

(台湾《联合文学》2012年3月号)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12-04-18 23:28 评论(2)


复活节

2012-4-9 星期一(Monday) 晴


再回去纽约,走过那条王子街,肯定会想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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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街老餐厅

纽约画家司徒强每天到唐人街的「大三源」吃饭,点差不多的菜式,喝一杯咖啡,读一份《世界日报》。他走后,大三源的侍应每天在他常坐的位子,放一碟他常吃的饭,一杯咖啡,一份世界日报,连续放了七天。

人在异乡,思家的时候,先是肠胃发愁,跑去吃一顿家常的家乡菜,暂时喂饱了乡愁,日子才可以过下去。

身体最诚实,简简单单一碗白饭,吃到肚里的名字叫亲切。在唐人街餐厅,你能期待的不过是那点点乡情与人味。甚么美味佳肴,还是万般不及家乡好。

纽约的大三源,我也去得多。跟司徒强去,跟其他前辈去。一室的黄皮肤黑眼睛,间有洋人脸孔,都是中国朋友带来体会中国菜的,不见得在这里轻松自在,用上筷子时都小心翼翼,换着我们在西餐厅或也是这般模样。侍应才是重点,跟他说广东话如同在香港,剎那间曼克顿大街上的喧闹远在天外。我明白司徒强为何天天来,在这里根本不用张罗甚么,喝的茶吃的饭总是舒服妥贴。

司徒强可能打从开始就不打算洋化,除了艺术的功夫外,其他日常事务他倒是以不变为本份。没有了大三源,他的世界垮掉一半。他是纽约华人文化圈的核心人物,相识满天下,和夏志清、蔡国强等稔熟。大三源常是他和朋友聚餐之地,我们常笑说,以后这里要立个牌坊,纪念各方名士足迹。

我对唐人街餐厅本来没有特别感情,在海外只是偶尔光顾,有时也嫌它们的菜式粗糙骗人。像伦敦的「旺记」,之所以成为景点,竟因为侍应服务态度恶劣,而食物便宜且份量充足,甚受留学生欢迎。但时代不同了,中国菜不再是甚么神秘兮兮的东方料理,中国留学生不全是穷得只有胃,他们有钱,比英国同学更懂得挥霍。高级中菜餐厅已成时髦之地,像伦敦那家「客家山」,由香港移民经营,菜式不算出色,装修是高级西餐厅格局,侍应全是西人,洗手间也是五星级酒店装潢,中餐西吃攻陷了伦敦食客的心。这是唐人街老餐厅及不上的。

可是,可是,也只有唐人街那些老字号餐厅,才会在老主顾离开后,为他摆上一桌情义,送他一程。


(2011.9.21 《南方都市报》日常美学)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12-04-09 13:33 评论(0)


Pour Hanae (et sa mère)

2012-1-20 星期五(Friday) 晴


雪落无声

前几年在东京,住在H家里。她和妹妹与母亲住在公寓顶楼,同一层其他单位也是她家的,出租给别人。初识H是在巴黎,认识了几年,直至在东京相聚,才知道她家里的情况。父亲早殁,母亲也是长期病患,本来笼罩死亡阴霾的家庭,却因为母亲的开朗豁达而没有半点消沉之气,H和妹妹也性情明亮,常给朋友带来阳光。

H热爱现代舞,母亲不懂,却也跟着她去看Pina Bausch看得兴奋,又鼓励H去巴黎学舞。二十多岁的H穿起紧身黑裤,在巴黎的舞室里踢踏踢踏拉筋转圈,努力追着梦想。她知道年纪大做不了舞者,决心学习当舞团经理。

看见了H的母亲,我明白H的勇气与热情从哪里而来。H母是一个没有时间意识的女子,她总是随心而行,年龄与疾病不能拘禁她。我们在客厅里谈论小津,她如数家珍,把国民导演的琐事细细道来。去看她们之前,我刚去了纽约,H于是找来有日本Bob Dylan之称的井上阳水唱片,那首「少年时代」把H母拉回「美好的」从前。那样的声音那样的音乐,只有在「从前」才是如此忧郁清秀,不浊。像窝在女子宿舍那样,我们重返H母的日和。

离开以后,我和H说,她的母亲好棒啊,外强内柔,温润解人。她们说好要来香港,好几次,H母却因身体抱恙无法成行。我也说好要和她们去赏花,今年五月的约会,却因三月的海啸也给耽搁下来。

就这样,前几天,H母走了。说好的旅行与赏花,只得留待追念。H却还代她母亲送来节日祝福,我再听了一遍她们送的井上阳水,静静送别。

我生命里每一个走过的人,投下的影子或长或短,或明或暗,而我记得。但愿还记得。

(25.12.2011 明报)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12-01-20 23:29 评论(1)


我行,我思,我写,我在,不分先后次序

2011-1-12 星期三(Wednesday) 晴

最近常收到一些内地媒体的采访邀请,问题大多关涉阅读、旅行、城市、写作等。我甚少接受访问。上月在香港免费读书杂志《读书好》的访谈,是近年谈得较详细的一次。贴出来,给不太熟悉我的读者与媒体朋友参考一下。

感谢大家的关注,说起来,我自2002年已开始在内地报章与期刊定期发表文字创作,不算是新人了,第一本结集成书的《六月下雨七月炎热》更是先在北京出版简体字版,也不算是现在「回流」内地出书的香港作者。我自知经验与资源并不少,不好意思占着新人的位置。虽然面对自己的书写与人生时,我还是会抱持凡事新鲜凡事好奇的态度,一边探索一边学习,就像我喜欢的那些伟大的创作者一样。

(注:此简体版有删节,足本见「繁体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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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好》2010.12

写作是一种练习
陈宁专访

文/图: 庄樱妮

中学时期便立志进入传媒,起步于中大新闻及传播系,毕业后在《明报》担任突发记者。在年多的生离死别新闻冲击下, 陈宁发现自己其实想写更深入的人物或专题报道,于是暂别传媒,远赴英国修读社会学硕士。在取得硕士学位后,她回港加入《经济日报》的副刊,过了一、两年稳 定的生活后,体内的不安分子再次骚动,这次,她去了台北旅居两年,后来再到巴黎学法文修读法国文学。大学毕业后她就这样伦敦、台北、香港、巴黎轮流转。

在城市间流转使得她血液中混杂了抽离感,其间,她不间断地写作,为内地、香港及台北媒体撰写专栏,讨论时事、观察城市、细味生活,有温文有批判,练就一种个人风格,也博得不少掌声。内地读者多认识她是尘翎,这名字在内地传媒用了八年,算早期进入内地媒体写专栏的香港人。

读: 《读书好》
陈: 陈宁

读: 你以前是一名记者?

陈: 中学时已立志要做记者,很自然地就选了新传系,毕业后,理所当然地做了前线新闻记者,年多后发现自己想退下前线,于是做了副刊。廿多岁时仍在摸索阶段,不 知道自己想做甚么,于是到了英国读社会学,想想是不是可以在学术方面发展,这个Master对我影响很大,让我对这个世界有更深层的认知,当时我的毕业论 文是研究后殖民,教授颇认同,要我留下来读PhD,但我觉得没有一个问题让我想深入去研究。而且我个人也贪新鲜,喜欢变来变去,坐不定。要我面对一个问题 几年,我是受不了的,于是又回到副刊工作。一、两年后,我又想是不是就这样在传媒终老?我想换个地方生活,这次去了台北住了两年,继而到巴黎学法文和法国 文学。因为巴黎读研究院是免费的,只要你考得上,即使是外国学生也是一视同仁,学了两年,后因事又回到香港。

读: 八年前你就已经在内地写专栏,这个机遇缘起何事?

陈: 在香港我一直从事写作,在副刊写人访、做读书版主编,认识了些内地朋友,2002年开始在内地的《书城》及《21世纪经济报道》写专栏。那时内地传媒经历 天翻地覆的变化,希望有更多西方思潮及外地视野,我作为一个外地作者便可以提供这方面的资讯,于是一发不可收拾,反应颇好,如果说是出道,那时候便算是 了。当时的内地传媒正在开放市场,有很多新版面新变动,也很理想主义,颇依赖外地作者的供文及观点。在《书城》写的是城市生活、观察,较个人及感性的事; 而在《21世纪经济报道》写的较多是文化评论、社会评论、时事视野等。所以我是「出口转内销」的例子,先在内地写作,后回流到香港及台湾的,那时我在台北生活,也就是靠香港、内地的专栏及Freelance来生活的。

在台湾生活的时候,不知不觉间建立了港台文化圈的关系,在版面上也发展了读者羣,现在在内地很多人都只认识「尘翎」这个笔名。2005年,写了三年专栏后,内地一间出版社说想结集我的文章出版,于是有了第一本书《六月下雨七月炎热》。后来陆续在香港和台湾出版《八月宁静》和《风格练习》。

读: 你反而是先在内地出了书,才回流到香港然后到台北的?

陈: 对。在台北生活那两年间,认识的朋友建立起一个文化圈基础,许多都是出版界的朋友,《风格练习》能在台湾出版其实我是很高兴的。小时候开始就看了很多台湾的书,反而没看那么多内地的书,和台湾的距离似乎很近。小时候喜欢的台湾作家没想到长大后可以互相认识,甚至变成生活中的朋友,像前辈周梦蝶现在就像我的祖父,所以在台湾出书感觉好像回家。

读: 你开始写专栏就用了尘翎这笔名?

陈: 因为当时在香港一份报纸工作,不方便用真名,于是用尘翎做笔名,后来读者都认识了这个名字就延用至今。在香港出版《八月宁静》时,牛津出版社编辑建议我用 真名比较好,才多用了真名。但内地仍有很多人不知道陈宁就是尘翎,出席内地一些文坛饭局时特别明显,有的人以为尘翎是男人,可能有些文章写的批判味道较 重,但其实我不会用行文风格来判断作者的性别。

读:后来出版的书内容都是从专栏结集而成的吗?

陈: 主要是第一本。有的作者很排斥专栏写作约稿,不喜欢被催促交稿,但我反而相反,主要是你如何看待这个平台,是它来用你还是你去用它。我会当专栏是一个发声 平台,我的创作不受这个平台规范。其实我很感谢编辑们追稿,有些题目是我自己写的,有些是编辑们约稿,拿个题目来问我有甚么意见、有何看法,于是我就写 了,但风格就不会固定为评论,虽然每月交稿,但那是一篇散文,当中也有是文学性的。这些编辑约稿和平时一些个人创作,都会被收录在书中;反而在香港报章写 的专栏较少收录,香港报章的专栏是我去回应一些社会事项的平台,不是一篇创作,所以也不会结集这些文章,因为我觉得这些文章的载体是日报。

读:散文或短文或评论不同小说创作,好像比较难定期写作。像小说有个故事框架,作者可以设定每天文字进度,故事可一天天发展下去,但写散文、短文或评论都是由生活中一些事件激发而起的写作兴致,比较难为了出版一本散文集,而定下每......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11-01-12 14:45 评论(0)


the remains of the day

2010-12-18 星期六(Saturday) 晴



长日将尽,年终,贴此文作结。这该是我城未来十年最重要的文化事项,但它的混乱、短视、平庸,也令人泄气、生气。咨询期刚告一段落,此文写于八月底,三份设计草图初出炉。十二月初在设计营商周(BODW),也看到西九管理层的简介与报告,前路漫漫,再等下一个十年,此番讨论与规划能否预示未来,赶上时代步伐?

继续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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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报星期日生活. 2010.8.29

西九迷思:我们何曾幻想过我们的未来

撰文:尘翎

216亿西九文化区三个规划方案出炉,巡回展出「大肆」咨询民意,还预备了问卷邀请市民「投票」选出心水图则。我说这是「投票」一点都不假,问卷的编排与选择「喜爱程度」的答题形式,纯粹量化公众的意向,以「喜爱」为本,跟电视台的「我最喜爱女主角」竞赛项目异曲同工,又如FACEBOOK世代习惯简化意见为「like」的选择模式。到最后,任何一个「中标」方案,都大条道理有着大多数民意的「喜爱」为依归。

听了官方解画,到湾仔会展看过展览,也细读过三大方案,我最大的一个疑问是,西九项目毫无疑问是全球建筑与文化产业人士觊觎的大块肥缺,然而,香港官方而至公众,真的对未来的文化施政怀有崭新的前瞻视野与宏图吗,还是仍然只是一种由平庸的务实主义主导的文化纲领,最终不会带来任何划时代新世界新面向。

内文:

三大建筑团队,各以约四千万港元的顾问经费,绘画出三个关于香港未来的梦。这些方案,与其说是提供了新视野,不如说是为香港的文化环境把脉,交出解药配方。总的来说,是在迎合香港社会与世界潮流的基础上(如绿化、低碳、反地产、可持续发展),加以务实的建筑配套(这部份来自西九管理局的指示),差异在于「大」、「柔」、「缓」的三种不同路径取向。

Dream big,大。在北京建了央视大楼的Rem Koolhass的OMA蓝图,就像他一贯的设计,把西九当作一个世界级的城市规划,以村落为布局划分文化区不同用途设施,有显眼地标,一望无际的辽阔空间,线条利落而硬朗的建筑,与邻近街道与社区的连系高效率而撕裂。

Dream tender,柔。本地姜严迅奇的方案,回归中国传统,提出「清明上河图」的美学概念,以卷轴展示的方法开展西九蓝图,回归社区肌理,强调文化区的有机与生命力,层次分明划分城市、文化与绿化的区域,连接点紧密而互即互入,环环扣连,是一种属于东方的柔美姿态。

Dream slow,缓。在香港早已建起若干签名作的Norman Foster系,这次提出城市中的公园概念,直接移植纽约中央公园伦敦海德公园的城市中央公园文化,大量植树,给城市人提供缓化与呼吸空间。把郊野公园带到城市,把香港从文化沙漠变成文化「绿洲」。

这三个dreams的特点都是一种「迎合」香港需要的架构。香港需要甚么呢?香港首先需要推翻自己。建设之时,三者同样意图「拆毁」香港惯有的建筑文化、管理规范与强势的官僚系统。尤其他们在不同程度引入绿色地带时,也不约而同强调鼓励更自由更放松的生活模式,明显是「挑战」康文署行之已久的军训式场地管理手段。例如,Rem Koolhass更在设计书里,特别把现在「一般香港公园不容许的活动」与未来「新西九公园中容许的活动」罗列对比,把大部份现在被禁止的活动划入被容许范围。严迅奇与Norman Foster的设计,亦有这些理念。严迅奇同时要把西九打造成建筑自由地带,打破香港若干根深蒂固的建筑条例带来的保守与怪异港式建筑模式,像屏风楼等被痛斥已久的地产恶疾当然不可再存在。

可是,这些都是一种针对当下的务实,或曰,解决方案,problems solving approach,是回应时代与社会需要的稳阵视野。而取舍的过程,只是要符合大多数人的期望、获得大多数人的喜爱、得到大多数的认同,更不排除三合一的大包围局面,皆大欢喜、和谐共处。

这,就是香港的需要,香港的未来吗?

大型文化建设,跟其他建设例如房屋、运输建设大不同。后者多是功能与实务的展现,前者,指涉的是抽象美学、高层次的视野,这方面要超脱庸俗以及群众,才能带来更宽广的发展。道理很简单,如果领导者的品味与视野只能与群众相符,又如何带领城市往更高更远更不可思议的未来,更遑论在世界文化平台上占先?别忘记,西九落成还要好多年以后,就连时代发展也远非当下的回应能回应。

我无意否定公众参与的意义,在实务处理上,比如对无障碍设施的考虑等,使用者的权利与意见相当重要。然而,假若公众参与只能以这种「简化」「量化」的平庸姿态回应,而作品又是「迎合」与「符合」公众期望来落实,这西九项目最终也只是一个城市的平庸回眸与展望。

就如我不太能理解,为何有关方面能大手笔出资,给予建筑师每图四千万港元作顾问费用,而对于民间目前已在运作的独立文化刊物及团体那些只涉几万至几十万元的拨款,却长期斤斤计较、诸多留难?这种视野僵化而单向、好大喜功的官方文化思维,可以为香港带来更伟大的文化产业吗?

大规模的划时代文化施政,最大的特点是,需要一种看得更高更远的视野与气魄,才能彻底改变城市的气象与文化面貌。较常给引用的国际例子,像西班牙Bilbao的古根汉美术馆及其邻近规划、Rem Koolhass在计划书里也提到的巴黎庞比度中心、刚得了建筑界大奖的日本建筑师妹岛和世在纽约下城区的New Museum为该区带来新生等等,但这些项目的规模,远不及西九。西九项目涵盖的文化设施建筑、住宅、商场、休憩、艺术社区,对任何城市规划者都是一个无可抗拒的巨大实验场,它预言着香港的未来走向,以文化为本位的人文建筑思考,它将会是全世界文化产业可兹参考与借鉴的新模式。要杰出(excellency),它必须打破旧有规范,给人热切想象的动力,带有比时代走得更前更大胆的视野。

大多数人喜欢的不一定最出色,大多数人的品味大多数庸俗、保守、务实而缺乏想象力。香港政府是一个弱势政府,缺乏视野,行动畏首畏尾,在大事上把持不定、犹豫不决,为免犯错得大量依傍民意甚至取悦民众,选取安全的道路,名曰务实,实则是平庸。就如选择这三大建筑名牌也是一种保守与安全考量,正如三者提出的规划蓝图,虽然有些趣味与新奇的点子,但终究称不上令人眼前一亮、惊喜乍现、幻想翩翩,更莫说带有划时代的革新精神,至于那些计划书与展览里呈现的美学,例如为了令公众明白而刻意浅白甚至是低智平板的漫画与角色切入,完全不是世界级的美学水平,从艺术与设计角度看去都是倒退得使人纳闷。

这样的西九,意料之内,三选一不失礼,三合一也是可行的道路。平庸时代的特色,就是想象力呆滞,宜于管治,无风无浪到对岸。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10-12-18 00:20 评论(1)


给我街道时,也请给我生活

2010-9-15 星期三(Wednesday) 晴

还是好爱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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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电影评论学会季刊
《Hkinema》2010年春季号

栏目:电影地理志

给我街道时,也请给我生活

文:陈宁


《四百击》里的安东,在巴黎狼狈又随性地活着,坐警车离开巴黎时,他的眼睛看尽这繁华而虚伪的花都,世界逆行,告别了铁塔,骚动的少年心关也关不住,向城外流窜。我们看见安东在巴黎街头留连。蒙马特小山丘的嬉戏时光,旋转的楼梯,街头的体育课,故事是安东的故事,巴黎不过是布景,他的日常也不过是一个巴黎小男生的日常,可是,把街抽掉了,电影不是同一回事。他不说「巴黎」,不点名「蒙马特」,但六十年代的城市气息,溢满大银幕,漫向观众席。

到蒙马特墓园,找杜鲁福的墓,像蔡明亮一样,寻找安东的影踪。巴黎的街角,在杜鲁福镜头下,琐碎而鲜活,色彩不特别浓烈,甚且是寻常得不起眼,街很宽,包容小人物。在高达眼底,同样的大街小巷,却像实验大舞台,演员是主角,路人是配角。艳丽,飞扬,不转弯抹角,台型与风格是城市的内容。所以很难想象,尚贝尔蒙多跟安东交换角色。

首先是生活,然后是城市,或社区,或街。街是生活的底色,日常的布景。日常的穿透,织织缝缝出街的斑烂浮光。城市不曾辜负任何努力生活的人,而形形色色的人面与生活风格也架设起城市布幕。

由是,看《天水围日与夜》时,有一种久违了的实在。鲍起静是屋村大妈,生活平淡若水,不起波澜,一天三餐,鸡蛋的不同煮法,便利店买报纸送纸巾,是不是天水围似乎不打紧,然而那些团团围住的生活堡垒、邻里,近似放逐边疆的新市镇模范生活,却又是最天水一色的围城风光。既是天水围的日与夜,也是日与夜的天水围。诗意在儿子平缓地说出:「因为没有发生甚么,所以情绪稳定」等相类台词,教人想起把日常拍出禅味的小津安二郎电影台词。一笑解千愁的原节子,微微笑着:「是的,生命就是如此不圆满。」

日常在于细节,细节在于感性的收放与理性的铺排。有血有肉的「写实」,从来不会放过白描实景的细节。这样的戏,没有英雄(因为不需要除暴安良),也没有失败者(因为在生活面前,活着已是胜利),它只是平实自然,不用刻意彰显地标,毋须故意讲道理。

这么说来,《月满轩尼诗》的表现实在令人失望。除了「轩尼诗」这点题式地名外,看不出任何湾仔的血与肉。湾仔人固然没法从中看见自己的日常如何复制至大银幕,化身成汤唯与张学友的互动交汇,非湾仔人难道就可以深切感受到这就是我们今天的城市故事?(Re-representatoin of life. )

看得见是一堆容易解读、轻松对号入座的公式,骆克道上多的是卖建筑材料的店,然则它也有一些像汤唯那样的外劳西施,过着截然不同的夜夜笙歌生活;在湾仔(香港)土生土长四十年的张学友,莫非直至和汤唯去檀岛吃蛋挞才发现这是一个华洋杂处的城市、南亚裔居民散布四周?他住近湾仔后山,早上半梦半醒又怎么听得见庄士敦道上的电车叮叮声呢?(重建发展事到如今,除了噪音还可以听见任何「声音」吗?)把整部戏抽空放进厂景,不会改变任何事,月满轩尼诗,可以是月满威尼斯(说是澳门那个也不过份)。鲍起静很努力,为平板的类型生活添注细节,张学友也尽量显得颓,汤唯很用功融入香港社会,安志杰很好打……一二三四五六七,然后四十岁的老街坊,抬头望着合和中心的旋转楼顶,说自己长大了。这一幕,修顿球场的阿伯会否笑得出。

类型得好是有型,如果只有类型就注定被诈型。拍香港也有好东西,但不是所有拍香港就是香港情怀代表。香港情怀也不是去茶餐厅点一杯冻奶茶了事。保育不等于怀旧,怀旧不等于消费,消费也不等于生活。

如果是湾仔的电影,我想看见湾仔;如果是人的电影,我想看见人的生活;如果是湾仔人的电影,我想看见人在湾仔的生活,好死也好,赖活都好。香港电影,与香港「的」电影,可是不同的概念。

(2010年2月)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10-09-15 11:37 评论(3)


谁不是死去活来 ( 浅谈自杀 )

2010-5-26 星期三(Wednesday) 晴

五月初在《星期日明报》写了这篇文章,本来是要回应同刊爱情版专栏作者王雅隽更早前在她的专栏谈自杀的文章,她以一贯幽默(甚且是佻皮)的口吻说她想要自杀,又说她母亲做医生故她早惯看死亡面目云云。我无意阻挠任何人选择终结自己生命的自由,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与纠缠,旁人实在无法干涉太多。

写此文回应她只是因为她在媒体发表了这篇文章,我读后,觉得不妨提供另一重阅读生命的观点,让读者从另一角度看看事情。遂有此文。想说,「活着」这回事绝不简单,所以有说「活着就是胜利」,做人如上战场,每天过关斩将。很多人都这般过日子的,「想死」「快要死」「死得了」等等,都是平常的状态,很多人都以各种方式死去活来、存在着。这是常态。但是人生会有不同阶段,这刻的心态不代表下一刻也如此。你不能和上帝说「永远」。幸福与悲哀,都有限期。一如诺言、协议。

认清这个真实,可以看到不一样的世界。

因富士康事件,再贴此文。不用你承诺死或不死。只是多从不同角度、层次看待事物,看待自己的生命。仅此而已。



**** **** *****


刊《明报》星期日生活 ( 2010.5.09)


谁不是死去活来

文:尘翎

引言:


德国纳粹岁月,集中营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冲向营房的铁丝网,让自己被电击倒挂在网上,离开他们无法忍受的痛苦境地。

最终光明来临,幸存的人们奄奄一息,诉说当初是如何「抵抗」寻死的欲望(是的,早登极乐变成一种诱惑,铁丝网是通往天堂之门),原来只凭赖一个私下口传的秘方:「如果你往铁丝网奔去,你就没法知道故事会如何结束。」

对的,不说「活着」,仅说更卑微的「不死」,只为了要看看故事如何说下去。


内文:

多多少少总有过自杀的念头。

最早或许是青春期的十六七岁,会考之后,惘惘然说不出甚么的。实在没有甚么可怨,生活正常,家人疼惜,还有似爱非爱的初恋,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胸部发育、经期老是不准、没甚么真正谈得来的玩伴、不想长大但也不想做小孩。大量地看书、听音乐、在街上游荡,用自己的方式在营地里来回踱步。看《麦田捕手》、三岛由纪夫、甚至松本清张、克莉丝蒂,都发现说的是差不多的东西,那些人都是用着自己的方式,问问题,找答案。死亡的影子,无处不在。

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走出了十七岁的郁闷,二十八九岁,还会有同样的情绪,有人在这时候,结婚生子。过渡了呢,三十多岁时,同样的问题还会再出现,直至中年危机,直至老年。想不通的事情,总会再迫你寻找答案(如果有所谓答案)。

大学毕业后做过一年半社会版记者,走过大大小小的死亡现场:十一岁的小五男生跳楼自杀,赶到现场时,大批记者已在远处用长镜头捕猎有人随处找来的报纸覆盖着的小小身躯、露出穿着白布鞋的小脚;新界北区某荒僻草地,开货柜车的中年男人被杀倒卧地上,而我远远看了苍蝇与蚊子围捕着的男尸,稍晚还要去叩他高层单位的大门,对那位从门缝里露出惊惶眼神的小女孩说,你爸不在了我们想知道为甚么;清晨五时给上司电话吵醒,然后坐计程车奔赴飞鹅山脚徒步上山走到据称是碎尸案的弃尸现场,那个可怜的凤姐据称不过是欠钱还是甚么;一家六口在密室一样的房子给一家之主领去死亡梦乡,家人都离开只有男人清醒;天水围一对姐妹手牵手跳下来……

奇怪是我从不曾当场呕吐,只是开始意会,自杀或许是意志的体现,但死亡最终是无从选择的布局,你甚么也管不着。铁丝网或许是一道迷障,让你相信,你还有少许少许的自由:就是耸耸肩,摊摊手,这场游戏太离谱,我不玩了,拜拜。或许当初投湖的老舍、诸多上吊、投井、割腕、跳楼、绝食的无名氏,无不抱持这样的想法。甚且以死作为一种「明志」,相信「死」就是一种可以交换的筹码,「死给你看」,谁威胁了谁?谁屈辱了谁?

这些寻常百姓的死亡场面,让我清楚看见,死,不是轻若鸿毛,但决也不是重若泰山。死亡的效果决不如你所预计,更不会任你编演结局。死,有时只像那据说因为默书不及格害怕被责骂的十一岁男孩身上那张随手抓来的报纸,风一吹就原形毕露,或者是死者身体移走后的人形记号。你记得的死亡气息,只是那一动不动的小腿小布鞋。

有一次在沪上晚饭,席间有人忽然感叹,说像我那样到处游历生活优悠多么风光,全桌忽然哄堂大笑,当真起来。我唯有给自己找下台阶,自揭底牌,笑说:「外表风光,内心坎坷。」笑声更大了,大家都舒服自然起来,气氛也人性起来:是啊,谁不是外表风光,内心坎坷呢。搞不好还是外表坎坷,内心更坎坷。

现在谁还会相信,世界只有一个面向,生活只有顺利与美好。「有多少阳光就有多少暗影」。

去年生了一场大病、怪病,有一下子觉得是否再也活不下去了。某日父亲陪伴在床侧,跟我说话,尝试减轻我身体的不适。曾经在内地当过医生但来港后无法再执业的父亲,曾经走过最风光与最坎坷的父亲,只相信一件事:生命是宝贵的。

前阵子在文化中心等人,无聊时逛那家音乐小店,看见朱光潜的《谈美书简》,一翻就翻到一章「悼夏孟刚」。我相信人会遇到一些书总是他们必须要读到的事情。我买下了书,读了,于是也觉得有分享的必要。

我曾经因为沮丧想出奇异的点子,就是打电话去防止自杀的热线,而王雅隽上周那篇以一贯幽默的笔触谈自杀的文章让我顿悟,接听热线的人不见得不想死,怪不得当我跟电话另一方的人说「如果我很想死,可以怎样做」,对方的例牌与公式回应令我觉得相当无助,原来就连一个防止别人自杀的自愿工作者(自愿的意思是,这不是别人迫你去做的工作),对于死亡其实兴趣也不太大。那么,死,除了是一人游戏以外,还有甚么乐趣可言?

朱光潜写这篇文章的源由,是他喜欢的一位学生夏孟刚自杀了。朱先生相信自杀是人的自由体现(我也相信),「生的自由倘若受环境剥夺了,死的自由谁也不能否认的。」「自杀是伟大意志之消极的表现。」所以先生不打算责备夏君了断生命,他也不打算在短短文章里和人讨论生命的意义,他只是想说,如果不死,可以如何活着。(细心读者可看见,朱先生说的「死的自由」前提是「生的自由受环境剥夺了。」)

朱先生提出的「活着」方案有两种,即是面对生命的态度:一是游戏人间,笑傲江湖的玩世者。二是「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业」,这却是朱先生赶不及给夏君的建议。香港北上救人的阿福,大抵就是走上这条路。

生命有很多不同的层次,层层迭迭难以预料,不到终局不知如何玩法。有一位朋友在更年轻时十分厌世,讨厌一切光明与欢乐的事物,曾经尝试不同的自杀方法,美丽而聪明的她才是「外表风光,内心坎坷」,谁也没有料到,三十多岁的她比所谓的「大处悲观小处乐观」的自欺欺人份子如我更积极进取,还生了孩子学习拥抱生命。

铁丝网就在那里,往前多走一步就可以了。但你只是想知道,故事是怎么发展下去。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10-05-26 12:51 评论(5)


我记得……宜兰

2010-5-22 星期六(Saturday) 晴

因为还有人来看,所以这里也会保持定期更新。念旧的我,很珍惜最早开始在网上与读友交流的经验,也因为这个部落格,认识了台北好友阿运、还不曾见面的Pleiade,以及其他。简体生活的,也是我和成都好友洁尘、由页等互通有无的桥梁,不生活在同一城,经常去看对方的文字知道近况也是好的。

网上时光算不得甚么,一天一年也这么过去了。

前阵子因家人急病入院,奔波医院、工作与生活之间,甚是劳顿。但身体的劳顿,始终不及心头的担忧。我宁愿病的是我。于是想起去年也是大病一场,一度沮丧近似放任,后来竟然慢慢好了,在最低迷时期,至亲好友的不离不弃是我最大的支柱。

后来一些计划没有成事,后来一些人事变迁,后来我都走过来了。愈来愈觉得,是写作选择了我,不是反过来。有时是不吐不快,有时是不得不写,好像有一把声音在催促,好像有人在迫我赶路,在写的过程中也不断反思、检视自己。虽然为人还是感性而时不时冲动甚至急躁,但文字里仍力求冷静、持平、平缓,用文字来留住时光,记录是为了回溯。且边走边看边写。

去年有台湾朋友替宜兰观光局编一本书,邀了一些作家写他们的宜兰记忆,我有幸奉献了自己的小小一个片段,不成大图画,只是个人的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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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在宜兰的海边

撰文:陈宁


那一年,我从香港搬到台北,在温州街安顿下来,每天在家里读书写稿,下午到咖啡店跟朋友碰面或发呆,日子过得很写意。有时有香港朋友来探望,也是在台北市内走走动动。有一天,朋友说想到海边去。我才想起,台湾四面环海,我只到过北海岸,东面到过花莲,除此以外就没有了。还盘算着该去哪里看海,几米打电话来,邀请我和同伴到他的海边小屋过周末,就是这么巧合,我们决定开车去宜兰走走。

对我这个异乡人来说,宜兰让想起的是文学乡土。黄春明不是来自宜兰吗?车子驶在山路之间,我彷佛已嗅到即将拂面的腥咸海风,那些小镇上的殷实乡人,面目逐渐鲜明,看海的日子,我们先是在文字里活过了一次,然后等到再出现在眼底,可以安心感叹:我曾经来过这里。记忆还没发生,已经准备就绪。宜兰宜兰,名字像招魂,招的是来还乡偿愿的文学游子。

路慢慢开阔,大海果真在眼前,风也大,把人的头发也吹乱了。还没到几米的家里,我请同伴先把我载到小说家笔下的镇上,看那古天后庙。有一期印刻文学杂志上,陈文芬随黄春明在老街上转,在她感触的笔锋下,人与景都有一种忧愁的意味。真的跟现实风景对上了,文学里的用意又显得更高一个层次。如果问我,两个宜兰,文学里的宜兰与现实里的宜兰,哪一个更吸引,我会说这是互补的关系。没有了文学的添注与润色,宜兰似乎少了一些故事一些传说,但没有了现实或生活里的宜兰,文学里的宜兰未免显得单薄而虚空。

几米的房子,跟他笔下的绘本世界没有两样,墙上的色彩,还有别致的空间布局,都像是一个童话王国,而我们就暂时做了一会儿的主角。阳台面向大海,浪花翻滚,远一点有些人在滑浪,台北的喧闹似是距离很远,我想在这里终老真不错。我的朋友几米,也是宜兰人。

回程的时候,车子转走海边高速公路,迎着海风给夹在车阵里,在倒后镜里看着景物后退,宜兰远去。

有一个朋友后来到了宜兰工作,在筹备一所新的博物馆。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子,走过世界不同角落,见尽了繁华,还是最爱好山好水的台湾。有时和她在msn上聊天,听她说的尽是美好的人事,于是想起宜兰,就只想到「地灵人杰」这四个字。而那个在海边的下午,又夹着腥咸的海风,如潮水涌至,拍打着岸边。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10-05-22 17:21 评论(0)


深切哀悼Merce Cunningham

2009-7-27 星期一(Monday) 晴


现代舞坛又一大师去逝...
前年在纽约看他的舞团,才看见他...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09-07-27 23:39 评论(3)


翩娜,请不要回头

2009-7-14 星期二(Tuesday) 晴


送别翩娜,匆匆。去年尾离开纽约,本来买了票要看她的新作《Bamboo Blues》,没来得及看。是的,错过。但不觉遗憾。毕竟这世上有太多人与事,能遇上是好的,错失的也不是坏。我只会珍惜共处的每一分钟。
Pour Hanae, aussi.

*** *** ***

星期日明报 2009.07.05

撰文:尘翎

翩娜,请不要回头


翩娜走了。我给日本朋友英惠写信,写了这一句,就没法写下去。这四个字代表了一切,意味着,世界停顿,此後无话。

我在巴黎认识英惠,她长得胖胖的,十分可爱,法语说得好,难得没甚麽日本腔。来巴黎,竟是要学跳舞,到巴士底的跳舞学校报名,买黑色的跳舞紧身裤。日本女孩就是这样,做甚麽都很认真。可是,上不了多少课,她就知道自己不是舞者的料子,顶多只能做舞团经理人。

启蒙英惠爱上现代舞的,是德国编舞家翩娜·包殊(Pina Bausch)。翩娜到日本演出,她买票去看,还带着对现代舞一窍不通的妈妈同去。她说,日本人啊,好迷恋翩娜呢。

谁不喜欢翩娜呢。可是迈克与林奕华等君,年年去巴黎看她的舞团发表新作的年代,我赶不上。看了很久的录像,才有机会看现场的。对於表演艺术,我总是坚持要看现场的,being present,在,是一种经验,无可取代的观感与记忆。与创作者同时空的交集,可一不可再,无可复制与交换的情感记号。

那年夏天,翩娜的舞团重演早年经典舞码。英惠很早就订了票,满心欢喜等待着。这些位置特佳的座票,通常一年前已卖光。巴黎艺文爱好者在舞季开始前,早已收到订票通知,友侪间交换消息集体订购,若有翩娜的场,例必事先张扬。我因不确定夏天去向,时常只能临时扑飞。於是英惠自动请缨替我去排队,我才第一次在巴黎歌剧院看到翩娜的《Orphee et Eurydice》(奥菲与尤莉狄丝)。德国作曲家Christopher W. Gluck这出源自希腊神话的歌剧作品,给翩娜拿来编舞,让歌唱者及舞者共同扮演情节叙述者,出人意表。舞作发表於1975年,那年,翩娜三十五岁,编舞工作起步不久,已经为舞坛带来新意念,引起广泛注意。

奥菲的故事,是一个关於「回头」的故事。奥菲失去爱妻,千辛万苦追至冥府,恳求冥王准许他把尤莉狄丝带回家。冥王答允他,条件是路上他绝不能回头,否则尤莉狄丝将变成盐柱,永不能还阳。就差那麽一点点,奥菲最终忍不住回头……

法国鬼才Jean Cocteau曾经把奥菲的故事,重新编写,加上了他的诠释,让奥菲的回头变成一种非如此不可的选择。奥菲故事的多种版本,还可以不断加上名单。

在翩娜的舞诗里,这是一场伟大的情爱,跨越人间与冥府,超生越死,荡气回肠。我在厢座里,看到最末,在奥菲的歌声与舞影里,禁不住拭泪。坐在我前面的一对老夫妇,紧紧牵着手。那一刻,我深信,艺术是世间最伟大的创造。

後来我写信给香港舞迷W,跟他说起翩娜这出「少作」,他现场看过其後的划时代经典如《穆勒咖啡馆》丶《蓝胡子》丶《康乃馨》等等,不把少作看得太重要。这些经典舞码我晓得,後来陆续看过一二,但更多是她?期被形容为「走下坡」的《热情马祖卡》丶《满月》等。

坦白说,我喜欢少作,或说,我把这出少作看得如此重要,许是我在里面看见创作者最新鲜最热情的灵魂,她的技巧或许还不够成熟,思想或许还不够深刻冼炼,但那如火炬一般的热爱,那股破旧立新的勇气,确实灼热耀眼,任何时期都不能企及:那是利剑出鞘的初始,那是能感动冥王的深情!

翩娜死了,黎佩芬想找人写一篇悼文,问了好几个对现代舞熟门熟路的,都不愿写,再找一些听说很喜欢翩娜的,也推掉了,竟都自认资格不够。也许是太心痛所以不能写。但千万不要是「资格不够」。翩娜听见要皱眉的。

前年在台北,看完舞再听翩娜说话,现场有观众问她,某段舞是甚麽意思。翩娜皱了皱眉,沉默了一会,说,她到各地演出时,常遇到记者与观众问她,某段舞有甚麽意义,她有甚麽用意云云。艺术不是这样的,翩娜答。创作者不该是诠释与感受的权威,没有人是权威,观众应该要问自己为何喜欢某段舞,这就足够了,他们自己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句号。说到这里,翩娜停住了,不再发言。那态度,清晰丶倔强丶诚实,却是谦卑的。像她想尽快离场去抽一根烟,绝不掩饰自己的性情。

於是我写,不是因为够资格,而是出於一种热爱。她给我那麽多,而我仅能以碎片式的文字回应,她那忧伤的眼神。

其後,我明白,不回头是爱,回头,却也是因为爱。

人间太苦,何必留恋。翩娜,舞舞舞吧,即使死亡到来。不要回头。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09-07-14 17:08 评论(3)


北京世纪初的华丽

2008-8-31 星期日(Sunday) 晴


于是,我又想贴出另一篇关于北京的文章,写于5月。

那时自取标题:北京世纪初的华丽,原意是对照上一个世纪初另一个华丽的文化之都:巴黎。
巴黎不是本文主旨,只是作为文化城市气质的对照而引用。该文刊出时给改成:感应旧巴黎。

Beijing Fantasia与 Persona是两篇并读并写的文章,现把这篇也贴出来。「简体生活」未能贴出<假面北京>。由是,可别忘记,所有的喧哗,同时也提示着所有的静默。


*** *** ***

2008.5.18
《明报》星期日生活‧


撰文:尘翎

Beijing Fantasia
北京世纪初的华丽

引言:

我总是在一个城市,想起另一个城市。或者,在一个城市寻找另一个城市之可能。

1989年后二年,我第一次来北京。此后,每隔两三年重返。每一次,城市都以它最新鲜奇特的面貌迎接我,告诉我,不论是城市还是旅人,莫不是风尘仆仆行色匆匆,如果说有甚么不变,那便是一种恒久的on the road状态。目的地在哪里,无从预计无人知晓。

五月暮春,我在京城胡同与荒郊留连,时而欢逸时而疲累时而忧伤时而昏沉,隐约看见另一个城市的轮廓,似曾相识编织着专属世纪初的狂喜与逸乐。

就差那么一点,几乎就可以。


内文:

回头看去,20世纪初的巴黎,是一代文化爱好者的梦土。20世纪现代艺术,说得出名字的,都曾经历过这城市的洗礼。而仅仅是20年代的蒙帕纳斯,已是黄金年代,一个小社区凝聚了四面八方而来最爆炸的创造力,影响持久不灭。

多年以后,回头看去,21世纪初的北京,不知会否也有幸,得到一部比拟海明威为巴黎撰写的回忆录《流动的飨宴》,重塑它的文化之都传奇。北京,法文写作Pékin,与巴黎Paris,于是在我的印象里结合成双P城对照记。

诗人廖伟棠数年前离开的北京城,还不是。那时候,要找一杯象样的咖啡,仍只能到星巴克。现在到798艺术村,到南锣鼓巷或哪条小胡同里哪家咖啡店,都似模似样(有的甚至过了头)。当然,咖啡并不真的重要,它只是方便用作跟巴黎精神对应的道具,表达生活形式上的开放与宽松。假若真要对比,或者这么说,廖伟棠笔下的波希米亚北京算是蒙马特时期,由极穷至初富,生机勃发奠基,当下北京文化面谱则是蒙帕纳斯时期,众声喧哗万物丛生,也带点布尔乔亚气氛,享乐主义、艺术家试炼地、机会主义者天堂,全部同场派对。

别怪我有这样的幻觉。

在我城香港,文化人是奇怪的小众,遭区隔开来给公众当作动物奇观。去北京吧。赴一场饭局,甚么圈子都好,席上初相识的某君,忽然递来他一本二十万字的小说,没听过名字的作者与书,随便一刷是三万本,随时可加印。同席有传媒精英、电视台监制、无业游民等等,人人或写或绘或演或策划,总是在创造一点甚么。写小说的本业是声乐,热情难却即场表演来一段意大利文仿Pavarotti腔,天籁传来,面对一桌北京烤鸭大餐,我的思绪飘得远远。

这不是个别事件,不同场合不同圈子,总找到对应注释。文化人(姑且笼统称之)在北京,近乎大众。南锣鼓巷、三里屯周遭一带,分明是巴黎蒙帕纳斯一个世纪前的缩影。我甚至想象,三里屯那家叫作「书虫」(bookworm)的英文书店,将来会不会成为左岸莎士比亚书店的支那传奇?那些埋首在书堆、酒精、电脑前的洋男洋女,会不会有一两个流着海明威或乔伊斯的文学血液?聚集在昔日拉丁区的西方「失落一代」,会不会借尸还魂至今时今日的中国北京长城山下?

不是没有可能的,我忖度。这里有足够的文明底蕴,古老的传统呼唤,逐渐步入舒适现代化年代的环境,而且生活费还低廉,大量酒吧、咖啡店、美女、音乐、画廊、出版社、孤独、异乡人,可以翻版的配备都齐备了。把材料放入酒桶,储存,发酵。需要等待的,只是开封的时间。

有一天起个大早,招了一辆计程车,到798附近参观香港艺术家林东鹏与周俊辉的工作室。原定半小时可抵,塞车变成一小时。也不生气,要在这城市行走,就要学习适应它的节奏(空间上,它不是我双足到处可及的巴黎或香港)。和林坐下来喝茶聊天,聊到北京香港伦敦各地的流离经验与创作历程,互有分享与共鸣。

我猜想他在北京比较容易找到志同道合的创作同行。他提出有趣的比喻,在香港,一个艺术家像一粒盐,放进一杯水里马上变得很咸(或太咸),但在北京,只像一粒盐掉进大海。我点头称是,换言之,要在这里生存,必须花费更大气力更大能耐,才能够起码为人认识。从这方面看,香港文化人亦有幸福之处,与其花时间嗟怨不受重视,不如赶快投入做事......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08-08-31 22:00 评论(0)


假面北京

2008-8-26 星期二(Tuesday) 晴

五月到京后写了几篇讲北京的文章,想贴其中一篇「Persona假面北京」,
还没成功发上来(说内文有敏感字词)。
那篇文章只是个人观察与感受,不知敏感在哪里。
特留言表示不满。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08-08-26 12:29 评论(5)


无所事事 无欲则刚

2008-8-7 星期四(Thursday) 晴


今天收到M的信,她在巴黎的艺廊实习忙得喘不过气来。
她提醒了我,我们那些闲逛街头无所事事的日子。你要明白我在说甚么。

贴这篇,关于成都,或其他。aussi pour mon amie M.



*** *** ***

《星期日明报》2008.7.20

撰文:尘翎


闲逛成都:无所事事 无欲则刚


从成都回来,朋友忙问:「怎样?喜欢成都吗?」经过一场地震,大家对这城市更关心更怜惜。

我想起每隔一阵子就出现的快乐城市调查,我城香港老是在这些排行榜上敬陪末座,不是没有原因的。

走过震后成都,我更确定,所谓快乐与否,因人因时而异,不是可以被量度的状态。反倒是「快乐的能力」尚可以掌握,在个人与城市之间发生作用,就是关乎一个城市的空间与活力。

我非常喜欢成都。在平常日子里,它的特质虽有韵致却始终是家常,但在低潮里就发挥巨大力量,彰显出真正的价值。



内文:

成都女子Z,地震之后陷入长长的忧郁,没有食欲,没有性欲,意志消沉无力感很大,每天晚上只能借着看电视听三个男人聊天来消磨时辰。

为了排解郁闷提振精神,她疯狂地投入生活,打麻将吃麻辣火锅,与友喝茶,有些事平日爱做的,有些事平日不会做的,都填满了她的日程表。充实的庶民俗世生活,渐渐地,终于使她又重拾起生趣。

我这朋友Z,从不掩饰她的爱欲悲欢,甚么都写在脸上,甚么都说出来。行事为人极张扬,有啥需要就坦荡荡地铺张,既是憋不得,也是不觉得有憋藏的需要。我初识她,给她的跋扈潇洒吓了一跳,她在餐桌上谈情说性,向无矫揉之情亲疏之别。来到她的城市成都,我才悄悄领悟,城市的气质与宽容,如何让一个人的真性情发扬光大,却仍让当事人觉着余裕。

如果北京是舞台,上海是电影大银幕,那么,成都该是后花园。它不展示,它是生活场所,在乎实在的生活,琐碎而微小的生活。生活无不微小,在何处可不是一样琐碎?就是场景与人的气息,赋予生活特殊的空间与质地。

随便找一个成都人来问,都会给出一个关键字,关于成都的特色:闲。闲的意义,不仅是属于速度或节奏的,而更多是属于空间的,一方面是地理上的空间感,另一方面则是心灵上的。

于是,成都的闲,视觉可及,首先是公共空间的宽大,对个人与集体活动的宽松与包涵。成都人爱喝茶,爱休憩(套用香港潮语是Hea),坐出街外是必然。公共空间规划的时候,例必预留民间憩息用地。商业大厦门外,高档低档商场外,一律秉承成都茶馆文化,摆放桌椅让市民自由闲坐。有些人,或许是附近的街坊,无所事事闲坐一个下午,也不会有人来干涉。

这些特点让来自香港的我感到惭愧,我城香港,不论是GDP还是经济发展步伐都比人家先进,但对闲人的规范,用的是极权手段。优质文明城市流行讲leisure讲slow life,不论是概念理解还是意念执行,香港都很落后。

在成都,街头茶座处处可见,气质可以比拟东方巴黎。把生活范围扩展至街上,就为街注入了生命与格调。街既是生活的背景,也是舞台。成都人在街头聊天,打麻将,采耳,吃食,睡觉,种种半公半私行为,坦然暴露于天地之下、坊众面前,既无矫揉亦无亲疏。一切表里一致来得自然顺心。受过高度都市教化的外地人,看见某些,或会想到失礼。比如采耳。这是成都街头营生特色之一,听来令人难以接受,但看见采耳人拿着铁钳发出叮叮声响,在街头食肆挨桌挨椅招生意,而果真又有顾客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由别人清理耳垢,两方神情皆坦荡自然,就该懂得,这里对于礼仪与私领域的定义,另有一套标准。

在中国城市出现的问题,像旧区重建、保育等问题,成都也有。「拆那」是现代化主轴,大江南北通用,每个城市都有它的忧愁与颓败。成都的闲,没有让它幸免于这浪潮之外,令人扼腕叹息的例子不是没有,可是从闲逸而来的市民天性、对细节的尊重与追求,却让有些重建项目处理得比较优雅。

像成都朋友领我参观的宽窄巷子,位处市中心,由几条横直街道与四合院组成,建筑风格与布局有北方胡同型态,留有清初满城余韵。经过整修,现在成了市内最新时尚消费小区。那感觉有点像北京的南锣鼓巷,或者上海的田子坊与新天地。不过,跟这些时髦都市的潮流小区比起来,成都的宽窄巷子在新旧的交接方面比较自然,也保留更多细节,其中一个重要的底气,是区内的消费场所,并不一致性趋向高档消费,所以仍可见不少成都民众扶老携幼在巷子里散步闲聊,坐在路边茶座,甚至就靠坐树下免费石椅打盹。

成都著名建筑家刘家琨解释说,成都的消费水平相对平等,没有太大贫富悬殊的差距。这种同坐一街的悠然,马上把人与人的距离拉近,不像在上海新天地,高级食肆的入场费,却是隔一条街以外的上海平民难以负担得来。重建的区,却与原来的区民无关,恶俗的例子有香港湾仔和昌大押一带。

宽窄巷子里甚至有著名诗人翟永明开设的白夜酒吧。店子原来开在别处,策划人用特廉租金邀她来开店,因为她是「文化名人」。我在香港,从来不曾听见文化人有此厚待,只有湾仔富德楼的低调业主做过这类文化善事,但闹市公共空间的使用权,永远是大商家的战场。

成都的闲,也还是一种心情。人们总是不慌不忙,没有赶赴的约会,没有必须要下的结论,没有急于完成的话题。总是漫无目的,无所事事。Z夸奖自家人闲聊的本事,说在北京,要找人聊天,人们要看动机与目的才出来,但在成都,聊天就是动机与目的,瞎聊胡扯也是情趣。我说,当然了,北京城大,出门是多么费神的一件事,没必要干嘛跑一趟累死人。成都可不同了,城的大小刚好,移动不累人,甚至宜于走路、踏单车穿城而过,却仍有悠然的空间。

既然漫无目的,也就可以随遇而安。那晚和他们一伙人在河边吃饭,聊得兴起又多找了几个人来,正不亦乐乎之际,忽然来了一阵骤雨,把大家都弄得半身湿透,颇有点狼狈。躲雨时我说既然连椅子也湿了,不如干脆转移阵地,到酒吧或茶馆吧。成都女子们笑了笑,说这样赏赏夜雨也不错呀。于是大家随便抹抹椅子就围坐伞篷下,继续闲聊的心情与气氛。

早上起床,出门散步,在八宝街上找到一家咖啡店。坐在窗边,不小心就发呆,看街上的人走过,没有谁在着急甚么,遂也不会为自身的闲慢而感到羞愧,没有催人赶路的咒语,遂可更专注眼前时光点滴。漫无目的,无所事事,无欲则刚。杜甫在成都浣花溪畔勾留四年,成诗二百余首。那四年,却是他困顿流离的一生里最闲逸的四年。「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春喜夜雨》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08-08-07 23:18 评论(5)


19 Years of Solitude

2008-6-4 星期三(Wednesday) 晴
  
  
是日,广场。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08-06-04 01:05 评论(1)


Encounters at the end of the world

2008-4-9 星期三(Wednesday) 晴



四月。
很奇怪的,每到四月,就好想好想放一个长假。
那天先后跟B和D说,好闷。B完全明白。D明一半,所以她继续问,然后说因我活得太自在没事干,但后来说她都明白,因为她也曾有这样的心情。



Forever。Boredom。
看拍巴黎墓园Pere Lachaise的纪录片《Forever》,有一段。那个带人游览墓园的男子自小跟着爷爷在这里散步,明白了生死爱恨。后来他发现除了这些可以随日子去逝而消解的情绪,有一种东西既不是情绪也挥之不去,必须每日面对,叫做boredom。不是生活忙碌就不觉闷。闷不是说生活不顺意。
我简化为:闷-- > 永恒 --> 艺术
解闷 = 永恒的需要。艺术为其中一途。



Into the wild。
此文原是应编辑要求写来回应更早前的时代广场事件的。我的态度甚鲜明,至今也没太大改变。只是我选择了一个比较遥远与抽离的角度,不埋身肉搏,只想把镜头与人心拉远一点点。延后了一星期才刊登,刊出时不见了几粒字,遂在这里再贴一下:



2008.4.5
《明报》星期日生活


撰文:尘翎

Into the Wild
现代流浪者之歌


引言:

每天带在身边的ipod反复播着的是《Into the Wild》的电影音乐,Eddie Vedder的曲子像荒野的呼唤,这是我最近看过最能提振精神的一部电影,更难得是辛潘把本来可以弄得很悲情的题材处理得不沉重也不过分浪漫。是的,我不太愿意人家说这个独自上路的男孩最终死在阿拉斯加的故事是悲剧(确实有很多人这样写),这么说每个生命就都是悲剧了,因为每个人总难免一死,只是迟与早。

是否必须要绕过死亡这件事,人们才能肯定旅程的意义。或许这是一部需要PG指引的电影,给心智太成熟又因循的成年人的Parental Guide。

而我想要把这些精神带在身边,提醒着,城市生活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而且不必去到荒野。


内文:


—亚历,你为甚么想去阿拉斯加?
—因为我想要试着,在最原始的自然环境生活,看看人与自然的环境。
—就只有人类与自然?
—对,就只有人类与自然。回到最根本。想看人本来是怎样生活的,想接近最自然的声音,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呼唤。
—是反社会吗?所以你改掉名字、把钱捐出去、抛弃车子?
—我不是反社会,我只是试着走出去,走出这个人为建立起来的社会。抛弃这些物质的东西、外在的东西,帮助我更坚定,我不需要这些东西来定义我在社会的位置,一无所有地上路会让我看得更清楚。而且……我只是想变成一个更美好更善良的人。
—亚历,你很勇敢,但我想很多人会认为你很天真很傻,他们害怕……更何况,你……死了。死在荒野。
—是的,本该来一趟「荣归」的,哈哈,算我唔好彩。但是,I have had a happy life。谢谢。


我想象我和亚历,不,Christopher J. McCandless 出现上面的对话。亚历是他后来给自己改的名字,全名是Alexander Supertramp。大学毕业后,这个美国男孩抛弃家人,抛弃哈佛,抛弃日本车,把积蓄全部捐给慈善机构,开始上路,在流浪中发现真正的自己。他不是一般反社会反建制的嬉皮士,他有明确的目标,喜欢的人物是梭罗与Jack London等。他把他们的书带在身边,像是导航灯,却也不时依照自己心意修正前人的智慧。后来,猎人在阿拉斯加一辆荒废巴士找到他的尸体,还有他的日记,那是一九九二年八月。曾有坏孩子之称的辛潘得到他家人的批准把故事拍成电影,就是我在香港电影节看见的版本。


亚历的故事很容易落入某种典型流浪与反叛青年的窠臼,尤其他好像真的有许多成长心事与难解的家庭郁结。而实在,亚历不是圣人不是完人,他只是热爱思考,喜欢探问天地,向往更高层次的生命追求。他的经历,是一段关于追寻与实践的,现代流浪者之歌。


流浪者的路上,或许有各式各样的同道人,以各式各样的方法与时间长度,走完一段旅程。


这两个月,台湾书市最热卖的一本书,叫《转山:边境流浪者》。作者谢旺霖二十多岁(与亚历出门的年龄差不多),拿着向林怀民「流浪者计划」申请得来的一笔钱,独自骑单车走入西*藏。书里文章记录了他在路上的心情与反思,蒋勋替他写的序期盼这只是一个起点:「或许旺霖的书会是一个运动的开始,台湾的青年读完,带著书,都纷纷出走,走向他们各自孤独的旅程。」书果然卖得很好,不知是不是真的打开了一道缺口。


翻著书时,看着这个台湾男孩在路上一边害怕得要死一边感觉生命的奇妙而他的文字却愈来愈沉静,我忽然想起一年多前,电子邮箱曾经出现一个陌生男子的来信,他在我的网志留言,原来那时候他正独自骑单车穿越西*藏,可能猜想我会是一个不错的读者,就乐意跟我分享他在途上所见所感,有时也附寄一些美丽的高原照片,让人神往。我喜欢读他一站又一站寄来的travelogue,除了因为那手漂亮的英文,还因为那个在途上,漫行于天地之间的身影。我不知道他是谁,只理解他忽然想要离开原有生活轨迹,走着走着就上了山。后来,大概是一个多月后,旅程结束了,他或许回到了香港,或许到了另一个远方。最后一封他写给我的信只说,生活安好,一切无恙。


那个旅程,可能是西*藏单车男的人生之一个假期,此后不知会不会再有。亚历在阿拉斯加熬过一个冬天之后,最后选择了离开,回家。就当他想通了吧,总之他已经在荒野找到所需,他已经找着力量,或者说,一种态度,可以back to the Society。讽刺的是,悲剧的意义此时方才登场:生命不由人选择。冬天完了,他也渡不过融了冰的河流,终给围困在荒野。只能选择离开的姿态:抹抹身,擦擦屁股,换上裤子,穿戴整齐,留字感谢世人,署名是给爸妈记认的名字,连名带姓一字不漏,走得清清楚楚。再看一眼蓝天,带笑离开。


不是漫无目的。不开步走,永不知道面前有甚么。


我想说的是一种跳出桎梏的精神,与浪漫无关。再推远一点(或拉近一点),流浪,或出走,也不一定必须是地理与空间的移动。或许只是某种常规的扰乱,某种日常秩序的改变,某些因循思想的丢弃,某个视野的开阔。总是有别些可能性,总是有些可以捣蛋的理由。年轻时没有做过,年老时也不必规范自己。


甚至不必用理论来规范自己(毕加索不会有了立体主义和抽象主义才去画画),不必计算「机会成本」来确保自己作出最佳选择,牺牲值最低。只要唔偷唔抢唔伤天唔害理,断估唔拉,毋须任由自己迂腐到底。

—亚历,你可以告诉我,这一切……有意义吗?
—如果你只坐在那里甚么也不做,会比这更有意义吗?你先爬上山来,我再跟你说。

亚历边走边唱歌:
Society
You’re a crazy breed
Hope you’re not angry
If I disagree
……

(2008.3.28)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08-04-09 14:04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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