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格练习 Exercices de style
风格练习 Exercices de style
Ces mots sont plus que des notes de journal d''un ecrivain experimente. 陈宁/尘翎/ningville的博。作品:《六月下雨七月炎热》、《八月宁静》、《风格练习》等。


可以说时不沉默

2010-8-19 星期四(Thursday) 晴


昨夜与外地友人在线上闲聊,问为何要写「评论」,为何不多花时间去创作,她的想法是这是两个冲突的概念。一是说,评论不是创作,而且很花时间,消耗作者的精神与文字。二是说,评论的价值不比创作(她的定义是散文、小说等),也太即时性,不能留传。这是对「评论」的误解,虽然评论的确很花时间,就如做饭也很花时间,谈恋爱也很花时间。

不过,关于「评论」的重要,不好在这里讨论。我只是说,我写这些文章,只是因为我关心社会、心系国是,有一些观察与观点想提出来而已,这可能跟我从前的新闻训练有关,残留的记者天性吧。我没有想到自己的观点有多犀利,文章会不会影响谁,改变甚么,我只是出于天生的直觉与热情,写下个人的观察、记录、评说,与时事与社会现状扣连。我没有参加社运或任何群众组织,我介入社会的方法,只能靠一枝笔。在言论自由越是受限的年代与国度,越有言说之必要。

但这的确影响了我做别些事的时间与进度,而别些事需要更多的抽离、宁静、沉潜,我知道终有一天要做取舍,而且这天好像也越来越近了。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10-08-19 10:39 评论(1)


修养的必要

2010-8-18 星期三(Wednesday) 晴


前几天在天涯发了一篇博,没过审。后来又发一则短短的,抗议一下,也没过审。真是失望。那篇文章讲德先生的意义,说德先生其实是一种修养。

《风格练习》简体字版已出版,出版社说,各实体书店与网络书店照说都可买到,如找不到可直接向店员与网商查询,谢谢大家的支持!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10-08-18 23:19 评论(0)


风格练习,简体生活 之三

2010-8-4 星期三(Wednesday) 晴

去年在台湾出版《风格练习》时,身体状况欠佳,读到一些书评时会得到奇异的力量,有点像圣诞夜报佳音的感觉。我不太在意别人的批评,不会太受影响,但有人愿意花时间点评自己的作品是好事,不管是赞还是骂,都感谢。

台湾的出版界好友那时曾转来以下这则网上书评,说是十分活跃的网上书评人。我去看了一下,像是在台湾高雄开书店的读书人。谢谢他对《风格练习》,以及前作《八月宁静》的关注。这年夏天,我到过高雄与台南,也很喜欢台湾南部。

P.S. 代豆瓣小组宣传一下,谢谢Dorothy, Paul Mak, 阿七和黄蓉的劳心,他们时常贴些我也不确定自己有否留档的文章、小品、小情小事……有兴趣的豆友可以一起交流讨论,交换各种心得、心情、见闻与消息等等。(我真喜欢180004这组号码啊。)
陈宁尘翎豆瓣小组http://www.douban.com/group/180004/

新浪微博:http://t.sina.com.cn/ningvil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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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un-line.idv.tw/blog/?p=1346

by 文字边境‧换日线


《风格练习》‧陈宁
六月 11, 2009

是谁跟我说这本书不错?我也忘了。还是其实是我自己翻过之后就买了?不记得。

前几年在书店工作时,陈宁的书被问了几次,我没怎理会,知道她的书好像不错,许多人询问,就是从没翻它一眼。不是那种兴趣缺缺,只是恰好没有翻起,等到拿起这本《风格练习》时,才发现她的文字让人着迷,每篇短短只占两页,可以不用害怕这个段落没有读完,下回要重头来过。于是也不知断断续续的读了多久,才把它读完。

二十岁那几年,都在看着某一个类型的作者写的东西。散文,篇幅大概都占着三到十页,或是旅游散记,再不爱情小品,最后可能是生活的那些细锁。看了几个人的作品,从一篇篇到一本本,久了,便嫌弃起他们的作品。对于那些生命的态度,好似停驻在某个时间点,对于情感的描述,不是温柔体贴,就是悲情壮烈。而始终感觉不到的,是那些他们对「日常」的描写,特别是无需过多精美华丽的辞汇。

陈宁的《风格练习》很简洁的写事、写人、写景、写感觉,就是日常。偶尔跟自己贴近,偶尔从她的文字里,看她看到的风景。不像上述的那些字句,有着什么样的疏离。以前我总说不出为何不读那些字句了,就是觉得它们读起来别扭,总有些不切实际,也不够真实。读了《风格练习》才知道原来写「日常」写得好,得有这般功力。除了细小的观察外,那感知亦不可只是闭锁在某一些场景、人群,或者那些扭扭捏捏的感情。

读完这本,接下来去找她其他的作品,顺便来啃蚀其他篇幅较长的那些被塞在书柜里的书籍。但就是会担心,没一个人可以写得像她那样,可以写得如此不拖泥带水,又写满那些景致、气味!

风格练习/陈宁/大田/2009
ISBN:9789861791142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10-08-04 19:22 评论(3)


风格练习,简体生活 之 后记之后

2010-7-29 星期四(Thursday) 晴



风格练习》简体版将于八月在北京出版,全国发行,请多支持,不吝赐教。

此简体书封面对我别有意义,封面绘图是我自己的水彩画作,封面题字由台湾诗人周梦蝶所题,跳舞女孩插图由香港视觉艺术家Ivy Ma所赠,封面设计是天窗文化的Bobo,都是懂我的人。谢谢他们。

这简体版,附有一篇「后记之后:旅人的风格练习」,算是约略交代了这几年的书写轨迹,也是往后的开场白。贴在这里,聊作宣传引子。

*** *** ***

后记之后 :旅人的风格练习


旅人。
永远的身份。不固定的视点,飘移的行旅(感官的流动),时间殿廊是永恒的通道,还有空间的漫游,永无休止。每一天都是流水,每一步都是驿站。每一个人都在途上。


六月下雨七月炎热,八月宁静。
总是在路上,总是生活在他方。无从预计下一个路口会遇见甚么人甚么事。有人称这是命运。有人理解这是必然与偶然的交汇,「必然」默认了人的自由意志,「偶然」把所有不可知不可测交托意外、非关计划(人的无力与局限)。移动乃由身至心,里至外,日常穿插异常,不凡复归平凡,变幻既是永恒的不变,万事万物遂无所凭恃,记忆更不可靠,述说(如书写),遂是某种重复劳动里的徒劳,用以抵抗遗忘、消逝、背弃、失落……所有毁灭、变动、迁移,试图凝住当下的片刻,留住曾经掠过的风景与人事,记录瞬息万变的心情与思绪。写作于我,即是这么一回事。

有一些年旅居异乡,远离熟悉的日常生活习性、人情、语言。从陌生感而来的乡愁,叫人更深切体会母语中文的重要就如随身行李(北岛:中文是我唯一的行李),尽管我能使用英语法语等外语阅读、写作与生活,也无从排解有时如浪掩至的流离与孤独情绪。从此,写作变成领我回家的路,如船锚般让我暂时生根,不至太水土不服失舵失根。

「只有在远离故土时,人们才会体认到这世界在多大的程度上,永远是个离乡背井者的世界。」保加利亚作家卡内提说。

写作的时候,运用语言之时,我但愿自己是自由的,为所欲为畅所欲言,只取悦自己。我嫌自己兴趣太多难以专一,缺乏耐性与持久的热情。

第一本文集《六月下雨七月炎热》,2005年在北京出版。2002年开始,因缘际会,陆续在内地媒体例如《21世纪经济报道》、《环球报道》(已停刊)、《书城》、《外滩画报》等撰写文化评论、城市观察、文学随笔诸如此类,内容与文字风格不一,涉猎范围甚广,时事思潮文学电影艺术时尚旅游皆有。那时候,中国传媒朝气勃勃,勇于探索与开发市场,对中国以外尤其西方世界的文化与思潮充满好奇与疑问,我的某些专栏因此得到甚多回响,读者支持与编辑鼓励使我不知不觉越写越多,越写越广。最后结集成书,开始了一段如今看来有点岁月推移况味的书写之旅。总是这样的,人在其中当时不知其所以然,常要事过境迁才恍然。

后来辗转在台北与巴黎旅居数年,所思所感所历,却是《八月宁静》与这本《风格练习》的底色,甚且是我的人生基调。人在异地,无可避免屡感孤独与流离,然而,却也正正因为能够从熟悉以及由熟悉而来的亲密甚至乎责任与负担里逃走,所以可获致短暂而深刻的宁静。宁静致远。述说抵抗遗忘,不说则是另一种形式的守护。或许不是不说,而是说给「树洞」,某个永不会泄漏的秘密场所,某个永远被堵塞的出口。

述说(在我即是写作)是本能,沉默是尊贵的权利。惟当我尚能说,我愿意说出来与人分享,但前提必是先满足自己的本能。对待创作,我更愿意探索文字风格,开拓文体与题材,以实验为乐以创新为己任,我不愿规范自己,也不愿别人规范我。桑坦格说,风格即本质。萧伯纳也说,风格之重要。这些令人尊敬的创作者的明言,是我的路灯。

风格练习。
《风格练习》繁体版于2009年一月在台湾出版,教我相当欢喜,深感命运的安排妙不可言。台湾的风土民情早已让童年的我着迷。小学时,我沉迷阅读台湾文学丛书,尤爱读某书系的《台北小学生周记》,边读边遥想他城某同龄男生的生活细节,我自小已擅长用自以为独特的方法从规律而平淡的日常生活里离家出走,家人也习以为常。成年后出远门,往台湾旅行,及至抵达常见诸小学课本的阿里山与日月潭等名胜,终于解开多年悬念,并深深感受到文学与现实的关系,实在紧密而互补。可是长大之后重访儿时呆过的图书馆,意图再找回那书系的《台北小学生周记》,竟然遍寻不获,问起别人却无人听过,我的台湾朋友也从未闻之,于是无端为我这段童年阅读经验添加了魔幻离奇的超现实意义。

简体版现由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出版,感谢中国天窗出版人Helen的细心安排、责任编辑Gloria、Sharon与美术设计Bobo的认真与体贴,让我由衷感到作者的幸运。

《风格练习》封面四字由我敬爱的台湾诗人周梦蝶所题。周公行事为人低调孤高,对后辈却是亲切而不吝指教,我与周公结缘,受教得着极多。其瘦金体在此显得童趣与活泼,也为本书加添诗意,谨此再向他致谢。

感谢董桥先生百忙中抽空赐序。我很晚才看张爱玲,说不上受到她任何影响,但她对世情的穿透目光与文字运用的功力,是所有写作人都愿意拥有的才能。可是说起来,我更受董桥先生对待文字的态度影响,我大学毕业即投身传媒,董先生可说是我辈香港传媒人的中文老师。他的名言「锻字炼句是礼貌」,也是我遵从的练习守则。

梁文道与台湾小说家骆以军,均是我十分欣赏的写作人、读书人,感谢他们分别为简体版与繁体版撰写序文。

2008年获亚洲文化协会颁发奖学金,前赴纽约进修交流三个月,考察前卫艺术与小剧场,留美期间撰写的若干小文章也放进《风格练习》简体字版最末一章「纽约时光」(为繁体版所没),特此鸣谢亚洲文化协会。

然后,跳舞女孩插图由香港视觉艺术家Ivy Ma所绘,谢谢她的慷慨。2008年秋天我和她刚好同在纽约,这图是我们看过一场现代舞蹈演出后的灵感结晶。艺术启发艺术,此所以,交流与跨领域经验互换之必要。这也是我后来尝试跨领域创作,探索文字以外另类表达空间,并取名为「练习场」的概念来由,祈望把练习精神从文学带至剧场、音乐及其他艺术表现形式。

练习场。
练习场,以文字为本位的文学,在不同艺术领域的多元探索与实验。

2007年「八月宁静 诵读‧回忆—练习场 A Reading of Memory」,以剧场形式念读出《八月宁静》的碎片文本,配以音乐与影像,从一月晚冬的香港艺术中心麦高利小剧场出发,三月初春在广州的Park 19艺术空间再演,最后六月大雨在台北牯岭街小剧场谢幕。其后引起一些有意思的讨论,关于从文到语之间的过渡、念读作为一种表演形式、书面粤语的应用等意见。

2009年乘《风格练习》出版,六月在香港kubrick书店演出「文字音乐风格练习Exercise of Still Life」,伙同香港独立乐队my little airport成员林阿p,还原文字的音乐感,透过诗一般乐曲,映衬出字里行间的节奏与沉默旋律。我写与诵念的一首诗「蓝白红风格练习」也收录于乐队的十月专辑《介乎法国与旺角的诗意》。文字与音乐结合的实验,跨媒体练习,为的是扩阔创作的空间与可能性,谢谢阿p。

这些创作不求精准与专业无瑕,不着意掩饰业余与即兴的痕迹,甚至故意保留粗糙与原始的感觉,只在乎演出当下的快感与存在,presence。所有的练习,要旨在于练习,每一次都独一无二,现场感受无可取代。

要说有甚么不可或缺,那便是野人献曝的大无畏勇气。背后动力来自多年来对我无限包容的家人,他们是我人生路上的大后方。

生命就如创作,如此去而复返去而复返,不断游移变动,每一下都是练习每一个练习也是开始与终点,永无休止。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10-07-29 12:54 评论(3)


回归说话的艺术

2010-7-27 星期二(Tuesday) 晴


这篇文章两天前在这「简体生活」贴出,被众所周知的理由删掉。有人转贴在这里 http://tieba.baidu.com/f?kz=839252439

韩寒也不过是一个认真做事的青年,别把「韩寒」变成了「言论自由」的代名词。

有空可去拜访无障碍「繁体生活」:
http://blog.roodo.com/ningville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10-07-27 13:35 评论(0)


风格练习,简体生活 之二

2010-7-21 星期三(Wednesday) 晴


也想贴出《风格练习》繁体版去年在台湾出版时,《中国时报》开卷周报吴克希的一篇书评,他写到了古早台湾。


《风格练习》简体版,比繁体版多了一个章节(变成了85篇),我也加了一篇长后记,还有董桥和梁文道的序。骆以军的序也在。但简体版少了我的台湾好友房慧真的两生花双城序,也少了几篇内容比较敏感的文章,都是与生活的政治现实有关。所以对我来说,简体版是另一本《风格练习》,它的存在映照了书写的需要。



《中国时报》开卷选书评论 2009-01-25

吴克希(文字工作者)


不静之好,不安之稳

也许因为资本发达,香港作家下笔多有种利索;大概又总是寄人篱下,事情也看得透,刀来枪往,点到为止,不兴多愁善感。然后出了陈宁,一下子又回到50年前。

不过那又比较是50年前的台湾,晚上走在路边,闻到一掀一掀的花香,到处的公园枝粗叶肥,有萤火虫和很吵的蛙。她和台湾的因缘,书里也交代得很清楚,在台北待过两年,也喜欢那些晃荡起来时空暧昧的巷弄,总之是典型的文艺氛围,坐在窗前写字的闲适,前辈作家那里才找得到的。

《风格练习》75篇,写亲友市井,台北巴黎,文化和语言。近乎白描的人情,干净,熨贴,有女生强烈的细心,又有强烈的冷静去收摄,一来一往,很有避震效果,看几行就会静下来,所有的挑剔都派不上用场。不过也正因如此,又觉得不大可信,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轻轻搔挠着,欲言又止。看似恬静,其实紧张,正是魅力所在。也不谈什么道理,甚至不小心谈了出来,又赶快缩回日常里去,克己得有些遮遮掩掩;不过看来看去,似乎也没什么光天化日的文学。几个「不过」下来,终于可以省去猜忌,就这样了,反正各取所需,不必强作解人。看她的文章,却分明看出自己的问题,这点很特别,显然都是推敲过的,才让人格外意识到美学,这又可以再重头「不过」一大圈。

经过了20世纪的各家理论和实验,心理分析又深入人心后,文学太容易被当成一种精神官能症,而不再是解药或泻剂。这是有医学根据的,希腊文里的毒和药,原本是同一个字。陈宁就刚好在那个模棱的边上。很想看她写点别的,放肆一点的,把那些紧绷的弦松开来。不过又希望她不要变,既然练习出了风格,这样就嘟嘟好,反而可以提醒我们那些遗忘了的古早的书写美德。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10-07-21 15:25 评论(0)


风格练习,简体生活

2010-7-20 星期二(Tuesday) 晴
《风格练习》简体版已经送印,不日上市,全国发行。这个封面绘图出自我早几年前一系列水彩画之一,再加内页的摄影,可说是为了这书甚么都做了。现在完成了,书就有它自己的命运,希望遇上喜欢它、懂得它的读者。谢谢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谢谢中国天窗文化。http://book.douban.com/subject/4908970/


贴一篇跟我神交已久的Pleiade以前写的一篇书评,谢谢她答应让我转载于此,其他媒体想转载亦可注明出处,如有别的书评也可贴上来分享,赞的骂的无任欢迎:



文:黄雅娴(法国巴黎第十大学哲学博士)


宁远静谧的下午:《风格练习》

「生命就是这样去而返回,去而返回,在不知不觉中,人亦渐渐苍老,欢庆的来去已经牵动不起激情的感觉。最幸福的状态,也许只是默默望着眼前一闪一灭的灯光,沈醉在已消失的旋转木马欢乐时光里。」

------------------《风格练习》,陈宁 著,页75。

错过上一本《八月宁静》,接到这本新书,迫不急待贪看每则文章,想一吞而尽。时值巴黎一月底,一年之中,最寒冷的时节,窗外乌云层层,这等贪速,说实话,是 陈宁文字的大敌。果然,我翻了半小时,一点也进不去她的世界。颓然地放下书,起身,缓缓地冲壶茶,吸气,慢慢集中精神,一字一字密密阅读,神奇地,原本的 文字栅栏,悄然升起,一个缓静浓情的桃花源出现眼前。

这个迥异于资本社会的「世外」,时光缓行,小物放大却不琐碎,大题则轻轻提起,大题与小物常互相交织,从生活入手。这样的交织,看似很近,随手可得,细读 之后,才发现着实不易。写〈异乡的梁朝伟〉,写她在巴黎拉丁区巧遇电影院办「朱天文、侯孝贤电影展」的【悲情城市】的海报,那样一张孤岛似的脸,带着微微 的感伤也带着漂移。短短几句,写尽这部电影的背后意涵,也书写著作者自己心底微荡的心情。这样的语句,略略失神的,停停行行,慢慢移动,看到的风景,舒缓 且细腻。每一次停格,总是可以在老东西上读出新事物。

正因为小物勾连着大题,才能让整本散文不琐碎。陈宁勾连的方式很特别,并不是物之间的联想或者用类比将不同的命题组织在一起,而是最人性最原始的情感。是 这些人物的来去,是这些情感的流动,才能造就一幅幅情韵意浓的图画。她写〈夫妻〉如此,写〈语言〉亦是。语言不是为了说服他人,而是为了传情达意。因此, 沈默、空白、停格,拌嘴、呕气、沮丧,都不是为了理性的需求,而是情感的出口。而也还好,陈宁的眼光宽待且温柔,这些人世间的无奈与「月球的背面」(页 32),终究没有成为冷酷异境,而是借着情感拉升到一温暖且包容的世外,还好有这样的世外。

与陈宁是神交,是文友,曾同在巴黎互通声息;她回港之后,「香港---巴黎」两地,时空阻隔,我一样从她的部落格阅读她的好文字。从《六月下雨 七月炎热》,再到这本《风格练习》,我知道,不止她的文风成熟了,她的个人文体更也确立了。练习,已经不只是练习。

http://blog.roodo.com/pleiade/archives/8217375.html#comment-20982151

书名:风格练习 (繁体)
作者:陈宁
出版社:台湾大田出版社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10-07-20 22:06 评论(2)


野犬之美

2010-7-12 星期一(Monday) 晴


感谢台湾商周出版社的邀请,六月得以在台北和森山大道短叙,也认识了追随他甚久的日本编辑团队。森山其人诚恳而谦和,虽已逾六旬,但行事仍像个小伙子充满活力,给我很大力量:我愿意像他那样,永远热爱,永远年轻,永远好奇,永远谦虚!


贴上较早前替香港免费阅读杂志《读书好》撰写的一篇书评,其后获台湾《人籁》转载。《人籁》的编辑非常专业而认真,很高兴他们喜欢这文章。文怡说考虑到纸本杂志的销售空间,网上只刊出文章局部,请大家体谅。
(http://www.erenlai.com/index.php?option=com_content&view=article&id=3657%3A2010-06-29-18-38-53&catid=673%3Aopinions-dreams-videos&Itemid=314&lang=tw)

我这是以文章作者身份在此登出全文,但还望大家继续多多支持纸本出版!谢谢。

*** ***

香港《读书好》五月刊出,台湾《人籁论辨月刊》七八月合刊转载。

撰文:陈宁

野犬之美---森山大道的摄影散文


形形种种的电子书降临,有人问,纸本书会被取代吗?书还会是「书」吗?

两个纸本出版市场是我观察的指标:法国与日本。这两个偏离主流英语阅读世界的文化体系,仍然拥有对书本的高度热情,还有强大的严肃阅读人口做后盾,比如法国文学出版龙头伽里玛至今仍锲而不舍地为经典作家出全集,最近登入圣殿的是人类学大师李维史陀。日本就更不用说了,日本人外语能力不强,但通过翻译力补不足,出版业面临崩坏仍不断创新求变,书籍设计的精美已到家常便饭的地步,平日乘车可见不少人仍读小说,文学奖仍然是销量保证。日文读物的魅力,时时教我兴起学习日文的念头。

日本艺术家也有一种特殊的美学,他们在东西方文化之间流离的经验,驾驭的方法与技巧,自成一体。

近年台湾出版业大量引进日本艺术类读物,如建筑读本、设计美学、摄影散文等等,如安藤忠雄的建筑札记、寺山修司的奇幻写作、久石让的音乐笔记,最近则有别帜一格的森山大道摄影文集。

日本近代摄影大师,较为外国读者熟悉的偏锋系名家是荒木经惟,生于1940年东京,与他同辈的森山大道生于1938年大阪,却完全是写实系大师。把两者并置,荒木经惟是阴的,幽微而委婉,在封闭、扭曲的装置里呈现人性的真实与内心的荒芜;森山大道却是阳的,直面而赤裸,暴走于城市空旷场所,直视最真朴原始的人生。森山大道自比为流浪犬,这是一个很棒的比喻,相对起来,荒木无疑是猫。两者共同点是疏离、残酷。

「一九七一年我开始在青森县拍摄流浪狗,当时我刚好从下榻的旅馆走到大街上,一只狗从我面前经过,这个机缘让我拍下了它。从那时起,流浪狗就一直在心里跟随着我,这张照片让很多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人们一想到我的作品,就会想到这张照片。」(《犬の记忆》森山大道)

瑞士雕塑大师贾科梅蒂(Alberto Giacometti)有一个著名的作品,是瘦得只剩下排骨的一条狗,跟他那些瘦削的「行走的人」与「女人」同样令人一见难忘。贾科梅蒂说:「我觉得那条狗就是我。」他记起的是有一次在巴黎街上走,迎面走过一条流浪狗,他感觉那就是可怜兮兮的他,那就是可怜兮兮的存在。在贾科梅蒂里,「流浪狗」是存在的最真实形象体现。

流浪狗,在森山大道的艺术观里,不仅是一种形象,还是一种观察的位置,甚至乎带有反叛性、反社会的功能。就像安藤忠雄靠着自学成建筑大家,森山大道也是靠自学炼成自己的摄影风格。自他23岁转战东京,拜师细江英公门下开始,他很早就建立了自己独特的触觉。黑白图片高反差、粗粒子、甚至是模糊而晃动,呈现出一种粗犷而随意的感观世界。这是流浪狗的雏型。此时期的他也开始跟寺山修司合作,被带进前卫剧场,开拓了更深层次的真实与想象界线的探索。但直至七八十年代,旅居纽约,游历世界各异域,离开熟悉国土人事,让自己从身到心彻底进化成流浪狗,他的镜头才爆发出一股不可抵挡的冲撞能量。《犬的记忆》、《犬的记忆终章》、《迈向另一个国度》这三本中译散文集,记载了森山大道的人生旅程,穿插他诸多城市景观、人像照,连环扑面而来,令人着迷。

「由于我的拍摄范围并没有固定的场域,为了寻找被摄对象,我如同野犬般走在街头。因此,街头可说是我的教室、我的摄影棚,是我从事创作的能量来源。....而这种游荡的生活方式正如同野犬。如今不同的,不过是脖子上多挂了台相机而已。」

喜欢拍摄的人都知道,相机就像一个武器,有它的攻击性,在街头随走随拍,把摄影镜头对准陌生路人,也可被认为是一种「侵犯」行为,被拍的人不见得愿意被摄入镜头。森山大道游走街头,相机如同他的第三个眼睛,他横冲直撞,乘路人不察把都市场景定格,有些模糊、失焦的画面,一方面是技术造成,另一方面却记录了一种流动的交汇。而这种把自己交付出去、随走随拍伺机而动的作战模式,也像游击队那样,以逐点击破的手法,穿越都市森林的迷障,映照出现代都市人内心的疏离、失落、残酷、惶恐。镜头下满是卑微的个体、城市边缘人、流浪者、孤寂的黑夜女郎、在暗黑中发亮的底层、骄傲而脆弱的眼神,形形种种各色人面,妖兽都市浮光掠影,我在你眼中看见我,街是我们的斗兽场、人间失格乐园,我是野犬,相机也是我的防卫。

「摄影对我而言是一种激情,一种渴望,更是生命的座标与方向。也就是在街头与诸多事物的偶然相逢,透过相机将它转化为影像,进而型塑新的世界与欲望。」森山大道这番直白,活脱脱是徐志摩那首名诗《偶然》的另类演绎。法国摄影大师布烈逊(Henri Cartier-Bresson)说,摄影师需要耐性与运气,所有影像都是守候得来。森山大道的名字真好,他的镜头走进大道也走进森山小巷,浪迹人群之中,不断冲撞,释放也吸收。他的图片大胆强烈,情绪爆破,文字则仔细平缓,诚实内视,处处见灵光,游历字里行间,像也跟他走了一道,而所有得着,都是属于观者自己的。


参考书目:
-《犬的记忆》
-《犬的记忆终章》
-《迈向另一个国度》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10-07-12 12:55 评论(0)


理想的下午

2010-7-4 星期日(Sunday) 晴
是日酷热。本要留在家中赶写一些欠下的文债,结果中午过后,恹恹欲睡,强撑着没多久已爬上床睡去。刚给太阳晒得暖和的床铺,让人有一种奇妙的活在当下的感觉。没有需要忧虑的事情,昨天已过去,明天还远着,只有我此时此刻在床上的午睡才是迫切而实在的。

一觉醒来,白日将尽,照照镜子看见脸上睡出了枕头的纹理,自己也忍不住笑。也不理,换上连身裙就下楼散步去,在午后阳光之中,走至街角的小精品店,假装这天没有让时光白白流逝。这时候的magic hour确是神奇魔幻,连闹市的街都有一种不属于当世的宁静。这样的周日下午,是我对尘世的眷恋之一二。其次就是那些亲切的闲谈与笑容,来自亲人与友伴。

这阵子在微博上耗费一些时光,不算多,只是因为好奇,到处看看,有时忍不住搭上两句嘴,话匣子一发不可收拾。G说我还相当「年轻」,他说的是我的心理状态,仍处于孩子一样的阶段,凡事好奇凡事探索。这是给我的赞赏吧,G,谢谢你。我愿意自己是这样的,不管经历了多少不管看尽了多少世情,也还要保持这样「年轻」的状态。一种好奇。比如明天和L小姐的约会,午膳在哪里好?比如甚么时候去找M先生,跟他好好聊?

今年过去了大半,感觉现在才慢慢恢复了气力。经过去年一大段时间的身体状况反复,身心俱疲,现在魂魄重新归位不管做甚么我都很感激,感到每一天都是多出来的。由是,期望自己往后更专注,更懂得为自己排序,对人对事如是。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10-07-04 19:35 评论(4)


悼 商禽

2010-6-30 星期三(Wednesday) 晴

看资料,都说商禽是1930年出生,照说享年七十岁。但台湾联合新闻网说是享年八十岁。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ningville其后按:才贴出来已有人留言提醒我,1930-2010是八十岁没错。我是以为这是2000年。发梦的是我,在梦与黎明的边缘的是我。特留此梦。抱歉。)

贴一商禽诗:



记忆中你淡淡的花是浅浅的笑/失去的日子在你叶叶的飘堕中升高//外太空中寻不着你颀长的枝柯/同温层间你疏落的果实一定白而且冷


我也写过一首关于树的诗(<蓝白红风格练习>),也贴上,以表哀思:

我把你的名字/栽种在一株李树下/让枝叶伸展/向天空表白/我无从诉说的爱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10-06-30 05:49 评论(5)


长相忆

2010-6-19 星期六(Saturday) 晴

香港有不少出色的漫画家,杨学德是我很喜欢的一个。他的画风狂野奔放,完全不按章出牌,但其人温柔内敛,甚且是害羞的,这样的矛盾我以为是艺术家之优势。

有一年夏天,我和台湾的房慧真、颜大猫到智海在湾仔富德楼的工作室看杨学德。为了迁就台湾访客,杨也卷起舌头说起普通瓜来,我在旁边也和应着聊得痛快,却在心里暗笑还是广东话淋漓尽至。香港独特的草根美学,还有赖他的妙笔发扬光大。他和另一怪笔天王小克,是一对活宝,惺惺相惜。

那天下午,我们四人背着光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每人都笑得无比灿烂,头发闪闪发光。


忽然想起,在《平果日报》的小专栏,写过杨学德。

*** *** ***

《平果日报》
撰文:尘翎

长相忆

男孩与女孩在同一条邨同一座楼长大,一个住楼上,一个住楼下。有时在电梯里相遇,有时擦身而过,总是没有说上话,总是没有交接的人生。时光匆匆,男的离校在街头厮混犯事入狱,女的升学交男友出国,愈走愈远的两个人,只在电梯按掣边上,偷偷留下互相默默思念的印记,只有桃花不再人面已非的这条邨这座楼见证着:原来你我也曾经在这里。

用这些文字来转述杨学德《标童话集3——门外汉》里一则小故事「长相忆」,确实是徒劳。寥寥几页纸的图画,不着一字,诉尽几多情意几多诗意,给人留下的惘然与惆怅,让我发现,这个常把自己包装成麻甩界代表的香港漫画家,却有着温暖版张爱玲的心思。

从处男作《锦绣蓝田》开始,杨学德对屋邨生活题材的驾驭已大放异采。这些年,城市变迁急速,新旧文化交替转移,本土运动兴起,透过怀旧与追忆试图唤起关注的本土创作多不胜数,样板有漫画家如Stella So的《粉末都市》。当记录与述说是抵抗遗忘之途,这些人就边走边留下回头折返的线索。

漫画作为媒介常给疏忽了,它也有精致的艺术表现。杨学德无疑是更草根更庶民的,但包裹在核心的人情味、一种透视生命无常的怜悯目光,却令他的作品闪烁出微微诗意,如同暗夜里的绿光。一不为意就会略过,混杂在大堆笑话里嘻哈笑过去。可是一旦遇上,时光默然静止,思念如潮涌,城市有爱。
(28/08/2008周四)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10-06-19 22:39 评论(2)


语言是陷阱

2010-6-16 星期三(Wednesday) 晴

写文章写微博,任何的发言,最难的事,是如何准确传递讯息,而又确保对方准确收到,不误解不误读。有时误读是最大的惊喜。有时误会由此而生。从A至B的传达路径,一百巴仙的分毫不差,需要两个完全相同的人完全零距离零时差。之为沟通之不可能。既然不可能,为何还要沟通?为何还要辩白、解释,孜孜不倦在语言的花园兜圈,让自己与别人迷路。


最大最深的和解,尽在沉默之中。不必言说而能明白,此所谓沟通的艺术。


有些小文没有收进《风格练习》文集里,在这里可以贴一下:


*** *** ***
《明报》副刊

栏名:七出好戏
撰文:尘翎
刊出日期:2008-8-17

反话美学

同事生了孩子,几个人去看望她一家三口。婴孩白嫩可爱,大家轮流亲近偷摸他滑溜溜的脸庞,偷亲他的手脚,都赞美他乖巧不害羞。每称赞一句,腼腆和善的母亲却在一旁猛泼冷水:才不呢,平时顽皮得要命,扮乖咋。急急数列诸多缺点,总之,自家宝宝不才,没甚么可炫耀人前的,大家骂他就最好了。

我笑,这不都是反话吗。众人笑了,老人家老教训,小孩不可夸奖太多,要贱养一点才可养大。年轻母亲相信这一套,不管了,只希望上天给点安乐日子,不要招来妒忌飞来横祸。

反话的美丽,最好是留一点破绽,给听者留下线索,说得太高明太严密就失去反话的意义。

爱情关系里,女孩子常爱说反话。那也曾是我戒不掉的语言游戏,明明想要这样,却偏赌气说那样,期望另一半还是读懂自己的心意。吵架时说你走吧不想再见你了,其实是想说请留下来一直在我身边,一时意气用事说出来气氛立即变了另一回事,对方就是以反为正。这些语言陷阱,可以让人走投无路。

早两天在茶餐厅,卡座后面一对小情侣在争执,男的沉默几乎不见表情,只有女的激动说话,听来是不满男友任由别的女子缠身,男的紧张女友感受,却也手足无措,终于问那你想我怎样呢?女的果然说出狠话:你走吧我不想再见你了。

一直在旁边偷看着的我在心里暗叫,回过头去,那男的果真站起来,表情忧伤转身离去。剧情总是这样,一遍又一遍上演。如此害怕失去,却要表现得满不在乎: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了!

(15/8/2008)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10-06-16 15:33 评论(3)


为何还要读昆德拉

2010-6-2 星期三(Wednesday) 晴

《读书好》是梁文道参与创办的香港免费读书月刊,读者很多。现在他是超级大忙人,已难管编务的事,但仍坚持读书,也访谈各界著名读书人。最初是在他邀约下,开始替《读书好》写读书报告,第一篇谈朱天文的《巫言》,给朱天文看见拿来做她的《菩萨低眉》自选集的序言,教我惊喜,这段奇遇是由梁文道造就的。所以,只要是《读书好》的邀稿,我都会回以文章。因面向广大读者,行文尽量写得浅白易明,所挑选的书又希望是回应时代与社会的。


今天贴一篇「为何还要读昆德拉」,尽在不言中。老昆德拉是一名孤单的老战士,他的锐利、冷酷与穿透力使他长久保持状态,我相信他的作品是经得起时代考验的。我把文中若干敏感字暗号了,只是希望文章可发出来,不想令别人难做。请谅。


**** *****

《读书好》2009年9月


撰文:陈宁

为何还要读昆德拉?


诺贝尔文学奖是国际文坛至高荣誉,每年得奖名单公布前夕,总有诸多猜测或热门人选。如果问,当今最该得而又未得的作家是谁,最炙手可热的名字,东方代表或是村上春树,西方可算是米兰‧昆德拉。不约而同,两人都在八十年代走红,前者凭《挪威的森林》奠定日本文学新舵手地位,后者的代表作《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则风魔一代文艺热血青年。但分别是,村上春树才过六十岁,写作生命还在燃烧阶段,长写长有,长跑下去或者真会摘下桂冠;而老昆已行年八十,近年鲜有长篇小说,反而较多评论与艺术散文,被认为最好的时代已经过去。

作为一个拥有特殊政治身份(从铁幕捷克流亡至法国巴黎)的写作者,他的异议性与话题性,在八十年代末达至高峰,他获颁诺奖的最佳时机,已然过去。当共党倒台,故乡也加入欧盟,流亡不再必要,他要反对的敌人似乎已经消失,他变成像唐吉诃德那样的人物,对着某种过去的权力幻象唠唠叨叨,盲目放箭,像个可悲又可怜的过气战士,活生生是他所书写的玩笑。在部分对他嗤之以鼻的西方评论家心中,昆德拉就是这样的一个形象,在法国文坛也没受到特别厚待。可是,每当他的书出版,却总会成为话题,攀上法国书店的畅销书榜,尤其他去国后已改用法文写作,在法国境内仍是受读者爱戴的作家。


先把话说在前头,我也是一个追随昆德拉多年的读者,他有没有得到诺贝尔文学奖也不会改变这样的阅读习惯。

《相遇》是他最新出版的评论集,谈他喜欢的文学、艺术与音乐,仍旧是老昆的个人品味。他喜欢的艺术家,总是那些惊世骇俗,却多多少少给世俗忽视(或不够重视),他就冷冷而笃定地指出这些珍宝,像发掘隐世高人一样,重新找到珍贵的美学价值。如果不是对艺术有同等的热情与喜爱,很难追得上他的步伐,但追上去了,又不得不佩服他的幽微观察与艺术品味:不够好的绝对得不到他的欢心。

其中对于小说的艺术,贯彻他向来的偏好,着墨极多。又可见昆德拉仍是热爱经典,对严肃大部头巨著孜孜不倦,引其作者为同道人。他为小说守门,严加掌管着这行业的神圣门槛,把杂质拒诸门外,并为杰作封圣。

而《相遇》里最动人的章节,我觉得却是关于他方与乡愁的书写。尤其他写他对奥斯卡‧米沃什的<十一月交响曲>的深透看法而至不惜反对纪德对此诗的漠然并作出最深情的捍卫:「就让我们把纪德的拒绝当成某种高贵的作法,为的是保护一个异乡人不容侵犯的孤寂;一个永远的异乡人。」(页136)这样的昆德拉并不常见,然而正是这样的昆德拉,才令人尊敬(如不说同情):一个永远的异乡人。

便是在这样的背景底下,阅读昆德拉更像是一种出于乡愁的需要。不,不是怀念看似永无止境的冷战时代,而是怀念在那个白色恐怖的时代底下的「抗争精神」。时代的意义,正在于此。为了反抗遗忘,书写是一种抵抗。所有的异议声音,成为时代的背景音乐。那是自由大于一切的年代,那是爱情里充满背叛与失落的年代,那是不可能谈论忠诚与信念的年代。

时代发展下去,当年的敌人似乎瞬间消逝,自由好似轻易可及。于是昆德拉变得过时,变得不合时宜,变得可笑。就像旧广场上的列宁像,成为被嘲弄的小丑,早已在人民的日常记忆里给捣碎千万次。

偏偏是在这样的时候,我们需要继续阅读昆德拉。为tian X men上的亡魂,为liu X bo,为hu X,为tan X ren,为说不出名字的,为说得出名字的,为我们,为我们的下一代。战场没有消失,只是改变了位置。昆德拉文集近年在中国内地大量给翻译并接受,说明新中国愤青还是在他的文字里找到共鸣。或可说,方法。就是抵抗遗忘的方法。必须言说,与书写,用己身的纪念来对抗guan fang的遗忘。

即使今时今日重读名作如《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笑忘书》、《生活在他方》、《无知》等,都可再次印证某些命题的轮回不息,在时代中不曾泯灭。经典是甚么,照卡尔维诺的说法,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作品。要经得起时间考验,就必须看穿时间的伪装性与歴史的虚假。昆德拉所书写的,超越一切政治寓言,直达核心:人在权力面前的无力感、命运的必然与偶然、存在的轻与重、流放。这些困扰着现代人的思考,从来没有过时。只是因应不同场景,换上不同外衣。

而如今读着昆德拉对于「异乡人」身份的感怀,更觉切身:虽然在法国以法文写作,但他像个永远的局外人。故乡却也不再是昔日的故乡,回归再无意义亦无必要。在这两难之地,他永远生活在他方。

香港人照说也处在这样的夹缝中,既已回归祖国却也不尽是中国的一份子,经济上依存但政治意念却不能认同,一种身在故乡心在他方的暧昩情境,将是挥之不去的身份困惑。

昆德拉与其他艺术家的「相遇」,启发了他的思考与影响了他的书写。与昆德拉的相遇,此时此地,也有感慨。


书目:


相遇。昆德拉著,尉迟秀译。台湾皇冠出版社,2009年6月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10-06-02 12:28 评论(4)


谁不是死去活来 ( 浅谈自杀 )

2010-5-26 星期三(Wednesday) 晴

五月初在《星期日明报》写了这篇文章,本来是要回应同刊爱情版专栏作者王雅隽更早前在她的专栏谈自杀的文章,她以一贯幽默(甚且是佻皮)的口吻说她想要自杀,又说她母亲做医生故她早惯看死亡面目云云。我无意阻挠任何人选择终结自己生命的自由,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与纠缠,旁人实在无法干涉太多。

写此文回应她只是因为她在媒体发表了这篇文章,我读后,觉得不妨提供另一重阅读生命的观点,让读者从另一角度看看事情。遂有此文。想说,「活着」这回事绝不简单,所以有说「活着就是胜利」,做人如上战场,每天过关斩将。很多人都这般过日子的,「想死」「快要死」「死得了」等等,都是平常的状态,很多人都以各种方式死去活来、存在着。这是常态。但是人生会有不同阶段,这刻的心态不代表下一刻也如此。你不能和上帝说「永远」。幸福与悲哀,都有限期。一如诺言、协议。

认清这个真实,可以看到不一样的世界。

因富士康事件,再贴此文。不用你承诺死或不死。只是多从不同角度、层次看待事物,看待自己的生命。仅此而已。



**** **** *****


刊《明报》星期日生活 ( 2010.5.09)


谁不是死去活来

文:尘翎

引言:


德国纳粹岁月,集中营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冲向营房的铁丝网,让自己被电击倒挂在网上,离开他们无法忍受的痛苦境地。

最终光明来临,幸存的人们奄奄一息,诉说当初是如何「抵抗」寻死的欲望(是的,早登极乐变成一种诱惑,铁丝网是通往天堂之门),原来只凭赖一个私下口传的秘方:「如果你往铁丝网奔去,你就没法知道故事会如何结束。」

对的,不说「活着」,仅说更卑微的「不死」,只为了要看看故事如何说下去。


内文:

多多少少总有过自杀的念头。

最早或许是青春期的十六七岁,会考之后,惘惘然说不出甚么的。实在没有甚么可怨,生活正常,家人疼惜,还有似爱非爱的初恋,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胸部发育、经期老是不准、没甚么真正谈得来的玩伴、不想长大但也不想做小孩。大量地看书、听音乐、在街上游荡,用自己的方式在营地里来回踱步。看《麦田捕手》、三岛由纪夫、甚至松本清张、克莉丝蒂,都发现说的是差不多的东西,那些人都是用着自己的方式,问问题,找答案。死亡的影子,无处不在。

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走出了十七岁的郁闷,二十八九岁,还会有同样的情绪,有人在这时候,结婚生子。过渡了呢,三十多岁时,同样的问题还会再出现,直至中年危机,直至老年。想不通的事情,总会再迫你寻找答案(如果有所谓答案)。

大学毕业后做过一年半社会版记者,走过大大小小的死亡现场:十一岁的小五男生跳楼自杀,赶到现场时,大批记者已在远处用长镜头捕猎有人随处找来的报纸覆盖着的小小身躯、露出穿着白布鞋的小脚;新界北区某荒僻草地,开货柜车的中年男人被杀倒卧地上,而我远远看了苍蝇与蚊子围捕着的男尸,稍晚还要去叩他高层单位的大门,对那位从门缝里露出惊惶眼神的小女孩说,你爸不在了我们想知道为甚么;清晨五时给上司电话吵醒,然后坐计程车奔赴飞鹅山脚徒步上山走到据称是碎尸案的弃尸现场,那个可怜的凤姐据称不过是欠钱还是甚么;一家六口在密室一样的房子给一家之主领去死亡梦乡,家人都离开只有男人清醒;天水围一对姐妹手牵手跳下来……

奇怪是我从不曾当场呕吐,只是开始意会,自杀或许是意志的体现,但死亡最终是无从选择的布局,你甚么也管不着。铁丝网或许是一道迷障,让你相信,你还有少许少许的自由:就是耸耸肩,摊摊手,这场游戏太离谱,我不玩了,拜拜。或许当初投湖的老舍、诸多上吊、投井、割腕、跳楼、绝食的无名氏,无不抱持这样的想法。甚且以死作为一种「明志」,相信「死」就是一种可以交换的筹码,「死给你看」,谁威胁了谁?谁屈辱了谁?

这些寻常百姓的死亡场面,让我清楚看见,死,不是轻若鸿毛,但决也不是重若泰山。死亡的效果决不如你所预计,更不会任你编演结局。死,有时只像那据说因为默书不及格害怕被责骂的十一岁男孩身上那张随手抓来的报纸,风一吹就原形毕露,或者是死者身体移走后的人形记号。你记得的死亡气息,只是那一动不动的小腿小布鞋。

有一次在沪上晚饭,席间有人忽然感叹,说像我那样到处游历生活优悠多么风光,全桌忽然哄堂大笑,当真起来。我唯有给自己找下台阶,自揭底牌,笑说:「外表风光,内心坎坷。」笑声更大了,大家都舒服自然起来,气氛也人性起来:是啊,谁不是外表风光,内心坎坷呢。搞不好还是外表坎坷,内心更坎坷。

现在谁还会相信,世界只有一个面向,生活只有顺利与美好。「有多少阳光就有多少暗影」。

去年生了一场大病、怪病,有一下子觉得是否再也活不下去了。某日父亲陪伴在床侧,跟我说话,尝试减轻我身体的不适。曾经在内地当过医生但来港后无法再执业的父亲,曾经走过最风光与最坎坷的父亲,只相信一件事:生命是宝贵的。

前阵子在文化中心等人,无聊时逛那家音乐小店,看见朱光潜的《谈美书简》,一翻就翻到一章「悼夏孟刚」。我相信人会遇到一些书总是他们必须要读到的事情。我买下了书,读了,于是也觉得有分享的必要。

我曾经因为沮丧想出奇异的点子,就是打电话去防止自杀的热线,而王雅隽上周那篇以一贯幽默的笔触谈自杀的文章让我顿悟,接听热线的人不见得不想死,怪不得当我跟电话另一方的人说「如果我很想死,可以怎样做」,对方的例牌与公式回应令我觉得相当无助,原来就连一个防止别人自杀的自愿工作者(自愿的意思是,这不是别人迫你去做的工作),对于死亡其实兴趣也不太大。那么,死,除了是一人游戏以外,还有甚么乐趣可言?

朱光潜写这篇文章的源由,是他喜欢的一位学生夏孟刚自杀了。朱先生相信自杀是人的自由体现(我也相信),「生的自由倘若受环境剥夺了,死的自由谁也不能否认的。」「自杀是伟大意志之消极的表现。」所以先生不打算责备夏君了断生命,他也不打算在短短文章里和人讨论生命的意义,他只是想说,如果不死,可以如何活着。(细心读者可看见,朱先生说的「死的自由」前提是「生的自由受环境剥夺了。」)

朱先生提出的「活着」方案有两种,即是面对生命的态度:一是游戏人间,笑傲江湖的玩世者。二是「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业」,这却是朱先生赶不及给夏君的建议。香港北上救人的阿福,大抵就是走上这条路。

生命有很多不同的层次,层层迭迭难以预料,不到终局不知如何玩法。有一位朋友在更年轻时十分厌世,讨厌一切光明与欢乐的事物,曾经尝试不同的自杀方法,美丽而聪明的她才是「外表风光,内心坎坷」,谁也没有料到,三十多岁的她比所谓的「大处悲观小处乐观」的自欺欺人份子如我更积极进取,还生了孩子学习拥抱生命。

铁丝网就在那里,往前多走一步就可以了。但你只是想知道,故事是怎么发展下去。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10-05-26 12:51 评论(5)


我记得……宜兰

2010-5-22 星期六(Saturday) 晴

因为还有人来看,所以这里也会保持定期更新。念旧的我,很珍惜最早开始在网上与读友交流的经验,也因为这个部落格,认识了台北好友阿运、还不曾见面的Pleiade,以及其他。简体生活的,也是我和成都好友洁尘、由页等互通有无的桥梁,不生活在同一城,经常去看对方的文字知道近况也是好的。

网上时光算不得甚么,一天一年也这么过去了。

前阵子因家人急病入院,奔波医院、工作与生活之间,甚是劳顿。但身体的劳顿,始终不及心头的担忧。我宁愿病的是我。于是想起去年也是大病一场,一度沮丧近似放任,后来竟然慢慢好了,在最低迷时期,至亲好友的不离不弃是我最大的支柱。

后来一些计划没有成事,后来一些人事变迁,后来我都走过来了。愈来愈觉得,是写作选择了我,不是反过来。有时是不吐不快,有时是不得不写,好像有一把声音在催促,好像有人在迫我赶路,在写的过程中也不断反思、检视自己。虽然为人还是感性而时不时冲动甚至急躁,但文字里仍力求冷静、持平、平缓,用文字来留住时光,记录是为了回溯。且边走边看边写。

去年有台湾朋友替宜兰观光局编一本书,邀了一些作家写他们的宜兰记忆,我有幸奉献了自己的小小一个片段,不成大图画,只是个人的感怀。


**** **** ****

我的朋友在宜兰的海边

撰文:陈宁


那一年,我从香港搬到台北,在温州街安顿下来,每天在家里读书写稿,下午到咖啡店跟朋友碰面或发呆,日子过得很写意。有时有香港朋友来探望,也是在台北市内走走动动。有一天,朋友说想到海边去。我才想起,台湾四面环海,我只到过北海岸,东面到过花莲,除此以外就没有了。还盘算着该去哪里看海,几米打电话来,邀请我和同伴到他的海边小屋过周末,就是这么巧合,我们决定开车去宜兰走走。

对我这个异乡人来说,宜兰让想起的是文学乡土。黄春明不是来自宜兰吗?车子驶在山路之间,我彷佛已嗅到即将拂面的腥咸海风,那些小镇上的殷实乡人,面目逐渐鲜明,看海的日子,我们先是在文字里活过了一次,然后等到再出现在眼底,可以安心感叹:我曾经来过这里。记忆还没发生,已经准备就绪。宜兰宜兰,名字像招魂,招的是来还乡偿愿的文学游子。

路慢慢开阔,大海果真在眼前,风也大,把人的头发也吹乱了。还没到几米的家里,我请同伴先把我载到小说家笔下的镇上,看那古天后庙。有一期印刻文学杂志上,陈文芬随黄春明在老街上转,在她感触的笔锋下,人与景都有一种忧愁的意味。真的跟现实风景对上了,文学里的用意又显得更高一个层次。如果问我,两个宜兰,文学里的宜兰与现实里的宜兰,哪一个更吸引,我会说这是互补的关系。没有了文学的添注与润色,宜兰似乎少了一些故事一些传说,但没有了现实或生活里的宜兰,文学里的宜兰未免显得单薄而虚空。

几米的房子,跟他笔下的绘本世界没有两样,墙上的色彩,还有别致的空间布局,都像是一个童话王国,而我们就暂时做了一会儿的主角。阳台面向大海,浪花翻滚,远一点有些人在滑浪,台北的喧闹似是距离很远,我想在这里终老真不错。我的朋友几米,也是宜兰人。

回程的时候,车子转走海边高速公路,迎着海风给夹在车阵里,在倒后镜里看着景物后退,宜兰远去。

有一个朋友后来到了宜兰工作,在筹备一所新的博物馆。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子,走过世界不同角落,见尽了繁华,还是最爱好山好水的台湾。有时和她在msn上聊天,听她说的尽是美好的人事,于是想起宜兰,就只想到「地灵人杰」这四个字。而那个在海边的下午,又夹着腥咸的海风,如潮水涌至,拍打着岸边。
# posted by ningville @ 2010-05-22 17:21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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