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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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骑士/阿舍

A-SHE 发表于 2009-11-20 10:46 | 正常 | 星期五(Friday) 晴

【10】残卷

这本沉甸甸的羊皮书用油脂沾着碳粉写就,因此,打开的一瞬,中郎将张骞的鼻孔就蒙上了一层浓稠的膻腥。书中文字有的像羊肠一般曲弯,有的像树枝一样伸张,张骞当然无从识别。这些文字奇异如梦境,就连梦到它们的人也远未弄懂它们的涵义。
这些都是你写的?
张骞惊讶于这些文字的奇特。
多亏了布就翕侯,是他教会我用乌孙文字写下自己对事物的印象,他告诉我这不仅是一件与歌唱同样快乐的事情,也是一种可以让时间停滞在某一时刻的办法。我写了好几本,有的在乌孙西迁时丢失,有的已经无法辩认。当然,现在乌孙国已经有了专门记录史事的人,我也就几乎不写了。如果我想让时间停滞在某一时刻,我会请一位阿肯为我歌唱,我们乌孙人的记忆,更多保存在一代又一代阿肯的胸腔中,那些散落在草原上的故事,都被他们编成了歌曲。说完,奢加指着第一页的第一行字,由右而左,开始为中郎将张骞翻译。
布就翕侯——?
是的,你在乌孙还要停留些日子,别着急,你会知道他是谁的。不过,我可以大致先提供给你一个印象。最初的时候,我们乌孙人住得离你们汉人要近许多,我打听了一下,大概就是你们汉朝叫做张掖、武威的西边,一直要到更西边的蒲类海,以及巴里坤草原。
以下便是张骞断断续续,从羊皮书中了解到的部分内容。

⑴:
凡是去过匈奴大漠的人,都会明白匈奴人为什么总要抢别人的东西。天神给了他们一大块长不出牧草的沙地。为了让他们的五畜吃饱肚子,掠夺就成了和放牧、打猎、女人同样重要的事,否则他们就没法活下去。没有人深入过匈奴人的内心,因此,人们无法知道,他们的内心是否也和他们的外表一样令人恐惧。

⑵:
年老的乌孙骑士都还记得上一个蛇年的秋天。他们随同18岁的猎骄昆莫刚从北方的丁零国回来,他们为匈奴人又打了胜仗,可是战利品大多归了匈奴人,所以心里面全都不痛快。那时我还是个百夫长,没有资格随便进出猎骄昆莫的毡帐。有天晚上,正值我为猎骄昆莫巡逻放哨。大风掀起门帘一角,我趁机朝里看了一眼。风灌进帐内,灯影就在毡壁上抖抖缩缩地跳。那些大人老爷们围在毡帐中央的一个火盆周围,火盆上架着一只冒着热气的茧形陶罐。我站在昆莫的营帐前,大致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来自乌孙羌其格勒部落的首领嚷嚷着要去干掉谁,一旁有人站起来嘲笑他像只没被劁掉的老公羊,没头没脑只会骚情。二人几乎在昆莫面前动起刀剑,最后还是被布就翕侯一声喝住。布就翕侯一边喝着奶茶,一边把他听到的风声告诉大家:已经有匈奴贵胄多次进谏老上单于,说单于对猎骄昆莫的恩情不过是养虎为患。虽然单于没受这些谗言的影响,但多少已经有了警惕之心。最后,布就翕侯坚信只有一个办法能够打消匈奴单于的疑心,那就是让猎骄昆莫主动亮明心迹:复仇和复国。
……刚刚继位的匈奴单于感到很高兴,他同意了猎骄昆莫的请求。……据探子回报,月氏人的五畜吃了天山脚下的牧草、喝了伊列河的河水,每回都生双胎。匈奴单于听了大吃一惊,他担心再有两个春天,吃饱喝足的月氏人会举着刀剑砍下他的脑袋,于是决定不如自己先砍了月氏王的脑袋。
……大仗前夕,乌孙骑士都被召集到了猎骄昆莫的旗下。布就翕侯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出征日是个大晴天,猎骄昆莫骑着他的雪青马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匈奴单于的高篷车。匈奴单于的近身侍从里有位制作饮器的高手,而且专作人头饮器。匈奴单于之所以要带上这个工匠,都是因为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够砍了月氏王的脑袋。匈奴单于像是已经等不及了,他迫不及待要用月氏王的脑袋给自己做个漂亮的金樽。据说游牧在天山、阿尔泰山的塞人也有以人头为饮器的习惯,还说匈奴人有此嗜好是从塞人那儿学来的。这位善作人头饮器的工匠一路上默默无语,有人说他在提前思考打在饮器上的图案,因为匈奴单于要他做的是一个外面套皮、里面涂金的地地道道的金樽。也有人说他其实是个哑巴,他掏空了太多人的脑袋,也就看多了人用来思考和说话的器官是多么脆弱,因此打算不再多语。
……这一次是月氏人被吓破了胆。乌孙和匈奴骑兵狂风一般卷过月氏人的草原。猎骄昆莫专门把月氏王的脑袋留给匈奴单于来砍。匈奴单于一高兴,就把月氏人的住地全都给了乌孙人。

时常有两张羊皮因为油脂互渗粘在了一起。
在第一个晚上,每遇这种情况,奢加会将羊皮书移近灯盏。这时候,张骞会注意到他的手指。他右手的拇指、食指,乃至虎口处因为常握兵器,厚茧像苔藓一般,甚至延伸到了指被上。第一次费了些时间,奢加揭开了那两张粘在一起的羊皮。可是什么也看不清了,两张羊皮互相撕烂了对方,能够看见的字迹,要么只剩下最上端的一段曲线,要么只是一个上翘的弯勾。这些都是时光逝去的证实。
随着羊皮书页一页页翻过,张骞逐渐发现羊皮书并非一本时间严谨的史料档案,而是奢加根据一时一事,写下的个人所见、所想。当张骞一点点记下羊皮书的内容,他反倒认为,这本羊皮书有一种史料档案所无法匹及的魅力。


⑶:
巴尔喀什湖以东,塔尔巴台山以南,玛纳斯河以西,天山以北是天神太阳赐给乌孙人的又一个家园。巴尔喀什湖的水里有水獭和鲈鱼,塔尔巴台山的草丛里有狐狸和盘羊,玛纳斯的森林中有狍鹿,天山脚下有无尽的牧草。
⑷:
伊列河是大河,它的水雾弥漫乌孙全境,它的河水一直往西流,最后流进浅蓝色的巴尔喀什湖。据说第一个抵达伊列河的乌孙人喝了河水之后,梦境中不再有血光。它的左右两岸分别有三条河流,其中左岸的特克斯河河水在月光下有五种颜色,条件是在洪水到来之前河水最为清澈时。伟大的乌孙王猎骄靡的第二个妃子过于钟爱这条河水,有一年夏季,山上涌来洪水,她就把自己的灵魂交给了特克斯河的河神。猎骄昆莫没有为这个妃子流泪,那时候,他还十分年轻,除了布就翕侯,他不为任何人流泪。倒是这个妃子养的一只猎犬作为陪葬,在被杀死前流出了眼泪,但是,在场的人都无法知道,那条狗的眼泪是为自己,还是为它的主人而流。
 ⑸:
 布就翕侯替猎骄昆莫选了两个王廷所在地。一个在伊列河之南的特克斯河岸,一个在伊塞克湖的东南方。后者有一个不可忽视的优点,便是离匈奴不可能再远了。倘若匈奴要从东边来,就得翻越天山的崇山峻岭,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前者后来成了夏秋之际猎骄昆莫的夏宫。特克斯河岸凉爽的微风能让地窖里的各类马奶、酸奶、奶酪、酥油久放不坏。
 ⑹:
 科舍是猎骄靡的第一个妻子,她是乌孙素宛部落的公主。她死于一场风寒。黑美人是乌孙昆莫的第二位妻子,她生了太子。她同时把欢乐与痛苦带给了猎骄昆莫……米依尔曼是乌孙昆莫猎骄靡的第三个妻子。她是康居人。没有人知道她心里怎么想,因为她既不讨猎骄昆莫的喜爱,也不招他讨厌,她远远地住在伊列河下游的宫帐里,只有在猎骄昆莫想起她的时候才出现……
⑺:
 第二个马年冬天的第二次议事会上,北方克普恰克部落的首领又在抱怨雪灾冻死了他们的羊只和橐驼,又说夏天数他的草场雨水最少。他请求猎骄昆莫再划给他一片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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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骑士/阿舍

A-SHE 发表于 2009-11-20 10:38 | 正常 | 星期五(Friday) 晴

【9】承受

乌孙王猎骄靡拒绝了中郎将张骞带来的汉帝国的请求。
依然是在那个漾动着魔法的大殿,毡壁海绵一般吸纳着每一个滚动在舌尖的音符,除此之外,大殿内多了一种中郎将张骞所熟悉的气味——丝织品。但它们过于薄弱了,就好像他此刻孤立在大殿内的身形。
如同帐外缓缓升起的气温,此时,将张骞的内心,又于艰难中生出一缕希望,他打算以进入内心的方式,来劝说这个狮子一般不易接近的乌孙王。穹帐内光线幽暗,张骞借着仆从退出的一瞬,瞥到一线明亮的天空。
 昆莫陛下,不管您拒绝东迁的理由是什么,还望您不要把它当作最后的决定。一个好邻居可以帮您看护家园,一个真正的朋友可以在您需要时紧紧握着您的手。如果您担心东迁将要耗废巨资,那么,请您打消这个顾虑。
乌孙王猎骄靡矜持地点点头,似乎张骞此言纯属多余。
慷慨的汉朝人,等你走遍乌孙草原,了解了那些消失在时光中的乌孙先辈,以及日乌孙人曾经经受的灾难,你就会知道我为什么拒绝你。
 尊贵的昆莫陛下,这正是我所盼望的。
中郎将张骞依然恂恂有礼。
乌孙王猎骄靡斜了一眼这位汉朝使者,冷漠地闭了嘴,双手抚膝,以初见张骞时的姿态端坐在他的宝座上,高耸的王冠令他俨如一只栖息在岩石上草原雕。
在乌孙王猎骄靡的心里,这位汉朝使节几乎就是一个贸然走近他的陌生人。当他第一眼望见这位陌生人时,一种奇异的心情控制了他,形如两股来自相反方向的力抵在了一起。他虽迫使这位蜚声于西域的汉朝使节涂黑了脸庞,然而却从未在气节上压倒过他。这一切带给他太多不适。乌孙王猎骄靡凡事愿将自己与匈奴单于相提并论,而眼前这位突然闯入视野的陌生人,却在一瞬间刺痛了他不可侵犯的傲慢。连续两次,这位汉朝人都带给他同样的感觉。他想:他的话听起来耀武扬威,但如果他的国家足够强大,为什么还要与乌孙结盟?汉朝人想得太简单了。即使他们带来的礼物堆成山,乌孙也不会从伊列谷地移出半步。
乌孙王猎骄靡一连数日不提汉朝使节团的事,舍中大吏奢加不知该拿这近三百人的使团如何如置,毕竟,三百人每日的吃喝都是一笔相当大的开支。
昆莫陛下,您准备怎样发落汉朝使节团?他们每日的吃喝……
乌孙王猎骄靡打断他的话:你传话给那位汉朝使团的指挥官,告诉他,汉朝使团在乌孙停留多长时间都没关系,乌孙人餐桌上享用到的好东西,他们都能够得到。但是有个条件,他们必须给乌孙译官教授他们的语言。
第二天早饭不久,舍中大吏奢加如实转达了乌孙王的意思,张骞陷入长思。
乌孙王猎骄靡的傲慢,令张骞毫无对策。那些在他心里艰难喘息着的希望,又一次被扑灭。张骞不知道自己何时,或者还有无力量将它们再次点燃。内心的无措使他的双脚于不觉间走出了毡帐。
这时他才发现天气好得出奇,他灰暗的内心也情不自禁受到了感染。尤其是那些悬垂在半空中的云团,巨大而洁白,数万朵云絮紧紧涌聚、层层堆叠,好似矗立的空中殿宇,熙攘、圣洁。云团就离他不远,仿佛快跑几步,再猛地一跃便能抓住云絮的一角登上去。
然而张骞转瞬又想:那么登上这虚幻之物做什么呢?风很快就会吹散它们,阳光瞬间就会使它们蒸发,届时,这壮观的殿宇也将倾塌、泯灭,变幻莫测一如我的人生。但是此刻,仅仅是此刻,这些虚渺的事物却美得如此真实,我甚至能看清每一朵云絮的边缘,它们有的稍黑一些,有的更亮一些,每一根都像是用笔精细地勾勒过。
再往远望,云团之后,是寥阔、碧蓝的天空,是伏雪的青色山峦。一路走来,张骞未曾如此这般得获了感染,那抵在额头的使命,始终令他无暇旁顾,甚至剥夺了他的梦和种种人生的乐趣,而今,乌孙王一口回绝了他,倒使他卸下了对命运的最后期待。
倘若生命只剩下这些自然界的美景?那么,我该如何呢?
中郎将张骞默默思量,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可,好歹眼前他所遇见的不是最坏的状况,至少,他所经历的此刻如此与众不同。
一天黄昏后,奢加找到了张骞。帐内没有点灯,还有一些熏马肠的气味。张骞独自坐在一片黑暗中。
奢加乃是乌孙王猎骄靡的一名亲信,二人年纪相仿,是乌孙现今为数不多的老臣,也是最为了解乌孙王性情的一位智者。有时候,强者之间仅仅止于心理相峙的无形对抗,反而最难化解。乌孙王与张骞正处于这种境遇,即使双方都不运力,相互的身形和呼吸,都是一种挑衅。奢加自觉无法融合他们二人之间的对抗,一个是他的皇帝,一个是遥远的异乡人,各自都代表了身后的国家。所以,奢加不做任何化解二人的空想。他找到张骞,完全是因为个人内心的一点波动,是张骞让他已经开始枯萎的思绪重新飘动了起来。那些思绪像轻得不能再轻的晚风,长得像不能再长的时光,奢加日趋衰老的躯体,竟然跟着这些思绪,恍恍忽忽地到了一个遥远的地方。
在奢加的心里,这位汉朝使节代表了一切遥远的东西,一切可感却不可触摸的虚幻之物、未知之物。人老多情,奢加也是如此。近两年,时光总会时不时地将他擒住,带着他离开眼前的一切具象。他曾把这种感觉说给巫师坎巴格斯听,巫师沉吟的神情使他感到事情不妙。奢加听说巫师坎巴格斯有只从沙漠柽柳丛中捡回的斑猫,那斑猫瘸了一条腿,凝视人的眼神总是十分阴险,然而却与巫师情感笃真,十年来不离不弃。巫师坎巴格斯还是从这只斑猫身上悟到了一些生死的真知。原因是这只斑猫总会提前告诉他哪个人将会离世。巫师坎巴格斯以此断定:人死之前,必会以一种不为常人所知的方式显现其生命的枯竭,这方式或是一种气味,或是一种影像,总之,是确确凿凿会有的。听完奢加的话,巫师坎巴格斯沉吟片刻,说了一句非此即彼的话:一个人只有越过此界,才能看到彼岸的景象。巫师坎巴格斯不愿多加解释,奢加也就不再多问,只好带着一肚子的困惑,继续看到一些遥远的事物。
奢加并不惧死,每个乌孙人的灵魂都将回到他们的祖先身边,他只是为自己所见到的幻景感到诧异。他找到张骞,并非为了诉说什么,而是因为一种信任。在诸多的异象里,他似乎也看到了这位汉朝使节的内心——广阔而幽深。
听到奢加在黑暗中的呼唤,张骞起身点亮灯盏。
中郎将,你愿意看看我写的一些东西吗?
奢加没有戴帽子,赭红色的头发在脑后编成一根发辫,其间渗杂了若许白发。他还穿了一件奇怪而舒适的套头竖条纹衣袍,腰间随便系了一根两指宽的软羊皮腰带,皮腰带上,挂着那柄从不离身的腰刀。
奢加,你今天的这副打扮与平时完全不一样,灯光照亮你的一刻,我以为自己见到了一位从远古走来的古人。
你说得没错,乌孙人的祖先确实都这样穿着。
你刚才说你写了什么东西。
是的,我拿来了一本羊皮书。
二人盘腿围坐下来,将青铜油灯往近移了移。烛光顺着奢加衣袍上的深色条纹,慢悠悠地散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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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骑士/阿舍著

A-SHE 发表于 2009-11-20 10:36 | 正常 | 星期五(Friday) 晴

【8】太阳

在最后一个小山岗上,汉朝使节团望见了远处迤俪在一片红色山谷中的赤谷城。
天高地远,风突然在这一刻停止了。
事实上,这只是中郎将张骞的一时错觉。风没有停,风速也丝毫没变,风仍然像上个春天的此时一样,由南而北吹拂着这片中亚草原。停止的只是中郎将张骞对周围事物的察觉,他的全部感官,此刻都用在了对赤谷城的眺望上。
上百顶帐篷由内而外组成了一个太阳的形状。乌孙人对太阳的认知似乎比汉朝人更为朴素和虔敬,他们直接用太阳及其光芒组成了一个王都。内部是五个顺次展开的同心圆,同心圆之外,八组条状方阵呈放射型展开。中郎将张骞为此想到了一本名为《易》的中原古籍,他吓了一跳,以为乌孙人也造了如此玄奥的阴阳之说,再一细看,就发现内部存在着差异。显然,赤谷城只是简单地模仿太阳及其光芒的形状,其间并无中原古籍《易》中所演示的六十四卦象。但仅仅是这些,也足够令他惊异了。赤谷城犹如太阳在大地上的倒影,只是,没有哪一个影子比它更真实。
奢加大人,请告诉我,“乌孙”是什么意思?
被太阳聚集在一起的草原骑士。
中郎将张骞注意到,赤谷城的中心,也即五个同心圆的核心,是一顶又高又大的赭红色毡帐。不用说,那儿是乌孙王的宫殿了。
奢加似乎等不及下一个问题的来到,已经滔滔不绝说起来:
乌孙有两个王都,一个是赤谷,另一个在伊列河谷的特克斯河岸。特克斯河的河水有五种颜色,所以,乌孙夏宫倒映在河水里的影子也有五种颜色,但是永远不会随河水而飘走。乌孙昆莫猎骄靡会在那儿度过夏秋两季。 赤谷城为什么会像是太阳在大地上的倒影,这缘于乌孙人对太阳的信赖。阳光源源流入赤谷,栖居在这座城里的乌孙人都认为能在这个倒影中得到保护。自建成以来,赤谷城从未晃动过,每一年,它的同心圆都会像伊塞克湖水的涟漪一般,悄然向外扩散。有八条通道从八个方向走近同心圆,这指的是乌孙国内那些著名的部落,阿尔班、杜拉特、素宛、羌其格勒、伊斯特、克普恰克,他们从四面八方走来,汲取同心圆给予他们的热量,继而如同太阳的光芒,将热量传布于整个乌孙草原。每一条通道都有别于其它方向,这就好像每个乌孙部落都有不同于他人的标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境。汉朝使节团从东方而来,所以,伟大的乌孙昆莫准许你们从东门进入赤谷,但是,你们只能在天黑之后进入赤谷城,因为你们的队伍过于漫长,无论在白天的任何时候进城,你们的影子都会扰乱赤谷城平静的阳光。
当晚日落之后,在黑暗中行走的汉朝使节团犹如一条河流,徐徐汇入太阳在草原上的倒影——赤谷城。守在入城过道两旁的乌孙骑士看不清这些汉朝使节的脸,但他们身上的丝绸衣服在火把的映照下,像镜子一样反射出光芒。以至于有些不明其就的乌孙骑士误以为这些来自东方的使者,因为靠近东方从而汲取了更多阳光,能够像星辰一样闪光发亮。
翌日上午,汉朝使节团好似大山一般的财物堆砌在第五个同心圆与第四个同心圆之间的一片空地上,张骞与诸位副使坐在一间洁白的毡帐里,等候乌孙王猎骄靡接见。乘此间隙,张骞顺着敞开的房门,看清了赤谷城五个同心圆的内部结构。原来,组成同心圆的每个毡帐之间,都有五根两人高的木制栅栏作为连接,每根栅栏的顶部,都插着一根裹着沾着油脂的火把。张骞想:如果不用匈奴的火箭来攻,怎么看,这座城池都是坚固的。
门前响起一阵脚步声,舍中大吏奢加快步走来。
中郎将张骞高冠袍服早已准备停当,脚步声一响,他的亲随甘父就把节杖递给了他。那根青竹节杖约有五尺之长,上系三翎旄羽,张骞把它拿在手里的一刻,突觉自己所握并非一根竹杖,而是他的人生或者命运,但是,无论从重量,亦或外形来看,这根竹杖都不足以代表他的一生。张骞没有固执地追究下去,人生的种种变故早已使他参悟了眼前所见和心中所感,事物之间的秘密联系,并不能为肉眼凡胎的人轻易窥见。
张骞持节走出毡帐,随身带了两名副使。等候在门外的奢加见到张骞走出,刚想转身起步,一向面目温和的他忽因那根节杖变了脸色:远方的客人,你手里那根系着牛毛的长棍,不知有何用?
噢,这是符节,汉朝凡谴使出使别国,都以此作为凭证和信物。
它很像一件武器。
说罢,奢加向身旁一位侍从私语几句,待从立即疾步走向王宫。
张骞实未料到,一根竹杖在他眼里,是其人生的暗指,而到了乌孙一位官员的眼里,却变成了一根具有攻击性的武器。其间的落差,一时让他无言以对。稍倾,他回过神来。
奢加大人,以竹杖喻气节,人怀而有之,既是我们汉朝的礼仪,又是我们的传统,它与武器丝毫没有联系。
中郎将,你可知道,乌孙也有个传统,那就是从不持马鞭、绳子或者刀进入主人的房间。难道你们汉朝人会同意别国的使节,拿着这些既不礼貌也不安全的东西面见你们的皇帝?
大人,我们不远万里携厚礼而来,诚心结好乌孙,如果……
中郎将话未说完,方才离开的侍从匆匆赶来,又在奢加耳畔低语一番。
听罢,奢加高声说道:远方的客人,乌孙昆莫猎骄靡吩咐下来,汉朝使节须去节黥面方可入宫。
春风煦然,阳光明媚,更加映照出中郎将张骞的满脸愧怍,此刻,他的内心比一个流浪汉的蓬发还要麻乱。之前,他只是将思虑放在一些更重大的问题上,不曾料到会在这样一个细节上遇到阻碍。如果按照乌孙风习,禁止把有攻击性的器械带入王廷倒也说得过去,但是黥面就带有侮辱性了,汉律里,那些受贬责的罪人才被处以黥刑。
已经没有办法改变眼前的处境。去节黥面,对乌孙王莫猎骄靡而言,成了一个考验汉朝使节的诱饵。中郎将张骞决定吞下这个诱饵,好似吞下一枚人生的苦果。他很清楚,汉朝皇帝的龙心,更介意的是乌孙东迁,而非他被涂黑的面庞。
中郎将把节杖交还亲随甘父后,立即有人端来一小撮烟逅。他自己动手,用三根指头沾了烟灰,分别抹在额头与脸颊处。看到中郎将张骞动手黥面,两位副使有些不知所措。张骞倒是愈发镇静,他告诉两位副使,他一个人去会见乌孙国王就够了,丢一张脸面,总比丢三张脸面好受些。
随着几个带刀的国王待卫,将张骞手执汉朝皇帝的礼单,与亲随甘父往王宫走去。
沿着一条毛毡铺就的通道,他们由第五个同心圆来到了最后一个同心圆。每一个同心圆的入口,都一里一外把守着四位蓝眼赤须的乌孙骑士。
青草和牛粪的气息混在一起,毛毡和阳光的气息混在一起,酸奶和皮革的气息混在一起,被混和的气味再一次混和在一起,而后又被风吹开,继续进行再一次的重新混和。往王宫走去的路越来越寂静,因为这种寂静,张骞的鼻子变得异常灵敏,他的鼻翕鱼腮般轻轻扇动,每动一下,一股混合的气息就被他分离开来,像梳子梳理头发,犹如眼睛看到七色。他尤其喜欢其中的一些气味,比如毛毡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厚实而温暖,他觉得这是一种令死人都能微笑的气味。
这一刻,与其说这位汉朝使节置身于一座圆形城堡,不如说他徜徉在一片新鲜的气流中,他辩认每一股气流的方式跟野兽寻找猎物的方式没什么两样,乌孙与汉,便如此这般地,经过他张大的鼻孔,在气味上区别开来。
这同样也与用眼睛审视一个事物没什么两样。在第二个同心圆的大门前,一个乌孙守卫的眼睛吸引了他,因为过于清澈,中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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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扯

A-SHE 发表于 2009-11-14 22:31 | 正常 | 星期六(Saturday) 晴

生也无趣,死也无益。有时候,并没有遇到什么难事,却无端地要这样想。
像是无垠的时空里飞来一片云,恰好就跌进了心里面,无法不去想。
接下来,当然是有些犯难,不知道该拿那些已经过去的时间,还有即将到来的时间该怎么办。

人心难测,想一想,让人犯难的事,莫过于要去应付那些难测的人心。
近日来浑浑噩噩不写一字,脑袋里却不断地掠过一些故事的轮廓、人物的情状,大约是两三个短篇的样子。今日仔细一分辩,原来都是各色的人心。那些人物都在各自的心里受折磨,作为旁观者的我,也跟着受折磨,却不知该如何让他们解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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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骑士》/阿舍著

A-SHE 发表于 2009-11-06 14:46 | 正常 | 星期五(Friday) 晴

【6】故事

因为小巫师多散,中郎将张骞请奢加为他讲述阿尔班部落的故事。
凭着阿尔班部落的忠诚,乌孙王猎骄靡命其守护赤谷城的西南大门。这个位置,恰是温宿、尉头、莎车、蒲犁、身毒、于阗等西域小国经勃达岭通往乌孙都城赤谷的必经之路。阿尔班部落对乌孙王的忠诚是多次被检验过的,因此,像奢加一样,这个部落的许多首领都被猎骄靡所重用,沙热翕侯、阿尔江勇士都是阿尔班部落的骄傲。
国家之不测犹如身体之疾患,总在伺机而发,其间既有天意,亦有人为。阿尔班部落最近一次携助乌孙王平定国内危机是在两年前。
和天下所有的皇帝一样,乌孙王猎骄靡不会认为自己宠幸的美人太多,更不会悔恨自己生下太多继承人,虽然这些继承人不停给他制造麻烦。十个继承人就是十条雄心,也叫野心,这还不包括那些觊觎皇位的朝臣和外寇。长着一双慧眼的人都能看出,那个至高无上的王位周围,实为一片沼泽。
二十年前,在自己的十几个继承人里,乌孙王猎骄靡为乌孙选出了下一任国主。那太子虽说没有雄才大略,但性情敦厚温和,很让猎骄靡感到宽心。当然,这其间起了关键作用的,还是太子的母亲——黑美人。
在此之前,乌孙王猎骄靡日夜不离这位来自乌孙素宛部落的黑美人。凭着动人的肉体,以及聪慧的心灵,黑美人确实成了乌孙王猎骄靡的真爱。据说黑美人从不向乌孙王撒娇,她深知自己的魅力除了缎子一般光滑的肉体之外,还有她懒散的目光。有人形容过黑美人的目光,说它既是一把无形的利器,又是一只柔软的手掌,看见这束目光的人,都于瞬间失去了痛苦:一种是死一样的安宁,一种是无边无际的温存。其中,一个最著名的比喻是:那目光投向我的一刻,我的十指开了花。
这一次,乌孙王猎骄靡彻彻底底把自己的心交给了黑美人。孤身独处时,猎骄靡也思忖过自己对黑美人的迷恋,以及因为迷恋所表现出的脆弱。但是,他原谅了自己,并任由自己继续沉沦。因为,人之一生,只有这种彻头彻尾、无怨无悔的放纵,才能使自己卸下一切负重,成为一个赤祼祼的人。
在诸多美人中,猎骄靡唯有在黑美人这里才体会到了一种赤祼祼的轻逸。或许是一国之君的担子太重,他常常生出对轻逸的渴望,譬如:匈奴、王位、草场纠纷、部落仇恨、上苍旨意、自己的情欲与病患,如果这些都从他的心中退出该有多好。黑美人的目光使他脱下自己的衣衫,赤条条躺在时间的汪洋里,如同一个婴儿躺在夏天的草地上;黑美人的目光又使他褪掉内心所有忧惧,好似一个婴儿笑吟吟站在了屠刀前。
从迷上黑美人的一刻起,乌孙王猎骄靡就知道这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欢愉。黑美人如同一颗凝聚着热量的宝石,漫无边际的时光环绕她、索要她,她的热量因此迟早是要散光的。猎骄靡从她日益涣散的目光中捕捉到了这个未来,便于日日夜夜里感受到了一种紧迫,仿佛与黑美人每一次的欢愉,都是最后的决别。
黑美人果然没能逃出乌孙王猎骄靡对她的预见。立下太子的第三年,她涣散的目光便越飘越远,越飘越远,直到她无法再看清眼前的儿子,以及那个给了她真心的乌孙国王。弥留之际,黑美人躺在那张垫着厚厚的水獭皮的松木床上,望着眼前的一片混沌,以为自己看到了国王,她说:
我心爱的昆莫陛下,您的脸为什么如此灰暗?
黑美人的临终遗言虽然未提儿子,但她的死却加剧了猎骄靡对太子的爱。如同一场欢梦,猎骄靡还不愿就此早早结束。他继续让自己顺着那条沉沦的曲线滑下去,就好像横下心来要看看,这沉沦的底部在哪里。
过于浓烈的爱反而会夺走一个人的生命力。黑美人如此,太子也是如此。两年前,太子患上一种不治之症。一个初冬的黄昏,正在塔尔巴台山狩猎的太子好端端地,突然一歪头从马上载了下来。
众人在惊慌中扶起太子,发现他的脸已经完全变了形,眼睑可怕地下垂,一只眼珠就要斜出眼眶,嘴角汩汩流着口水,四肢像根被扯断的绳子一样耷拉在地上。
日夜兼程,太子被迅速送回赤谷城。医师玛曼也慌了手脚,行医一生,他不曾见过这种怪病。太子像个被抽掉筋骨的人,软塌塌趴在床上,不管他使出多大力气,他的一对蓝眼珠也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同时转动,更不要说语言了,他的舌头连咽口马奶都很困难。
医师玛曼赶快向住在巴尔喀什湖边的一位巫医请教,这才得到一个极为模糊的解释:痿症。但是痿症从何而来,怎么医治,都是无从知晓的。冥思苦想,医师玛曼不知该如何用药,只好派了几个助手,整日为太子推拿按摩,再辅之以鲜浓的羊肉汤。冶疗有了一些效果,一段时间过去,太子几乎可以同时转动自己的两个眼珠,可是他的舌头还是不怎么听他的使唤,那些音节在他的嘴里,全变成了煮得过烂的羊肉,成了肉渣子。
只在清晨,太子的口齿才能变得清楚些,于是,在这个时间里,他才有机会向旁人表达他的痛苦。与此同时,他也不忘诅咒,他诅咒那些靠近他的仆人,甚至连医师和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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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想

A-SHE 发表于 2009-10-27 21:06 | 正常 | 星期二(Tuesday) 晴

●必须重新设定那些“自我”,他们在小说与散文中的位置要退到一个更合适的地方,才好让写作者的视野有更深远的空间可以凝视,或者眺望。
●有人说,写过诗,再写小说,这个写作者的内心就会变得平和许多。然而,平和又意味着一个写作者将会面临丧失诗心的危险。所以我跟自己说,要当心小说的世俗性,它很容易就会化解掉一个写作者对艺术应有的承担。
●既要生活的安逸,又要保持对现实的警惕心,甚至站到它的对立面去,固执地做到不忘记,这真是件难事。
●我仍然不喜欢那些从内容到形式都很和谐的作品。
●爱德华·萨义德在《文化与抵抗》一书中提到了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于是重读阿多尼斯。确实是因为有了萨义德对时代真相的揭示,阿多尼斯才有了被我更深理解的可能。在诗里,阿多尼斯总是以一位充满困惑的全知全觉者的形象出现,这既让人敬佩,又令人感动。
●北岛、李陀主编的《七十年代》是一本有勇气的书,但是当与马内阿的《论小丑:独裁者和艺术家》,以及萨义德的《格格不入》、《报道伊斯兰》等书相比,总会觉得少了一些份量。是因为写作者言说环境的差异而造成的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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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

A-SHE 发表于 2009-10-23 10:16 | 正常 | 星期五(Friday) 晴

周五早晨一般较为放松,处理完了这一周的工作,就可以把绝大多数时间用在自己身上。这样一来,一周的芜杂便在这个时间里纷纷落下。真的像雪片一样,胡乱地飘,落下来就化了。当然,也有化不掉的,渐渐地会变成一块鸡骨头,卡在喉咙里。我听说真有人吃鸡时话太多,把鸡骨头卡在了嗓子眼儿里,先初自己没在意,后来骨头戳破了喉管,造成胸腔积液,不仅花了大把的钱,险些儿还把命给丧掉了。看来,卡在喉咙里的鸡骨头一定要早一点取出来。电脑里,我给自己每年写的东西分别建了文件夹,文件夹里,又把小说、散文、随笔分别归了类。这样做是为了查找容易,也方便在年末时,看看这一年的成果。前两年我喜欢隔三差五地写些小随想,那时候脑袋里确实常常蹦出一些十分微妙的句子,关于写作,关于人,关于未来,杂七杂八的,过两天写一点,所谓积腋成裘,倒也积攒了不少。今天早晨翻出来看,有一些文字,竟然比写下时更能带给自己惊喜和感动。但是今年这样的小东西少了许多,是顾不得了,还是脑袋里没东西了,大概两个原因都有。在我看来,这些小东西差不多跟日记一样,记下了彼时彼刻的内心与思索。只是其中少有生活的琐事,家庭事务,工作烦恼,人际关系,这些内容一概不在自己的关注之内,快乐或者不快,重或者轻,我知道它们发生过,但却没在我心里留下更多一些的痕迹。既不议论,也不诉说,便是那段时期我对它们的态度。后来我开始反省自己:为什么不去关心生活,关心生活里的人与事,这些东西才是时间里最生动的、最真实的发生。我顺着自己的思路往前走,开始对生活里的种种事务投入热情。有时候,它们确实够吸引人,乐趣伴随着惊喜,程度丝毫不亚于读到一本好书,写出一篇自己满意的文章时的心情。但这些快乐落下的速度与升起的速度一样迅猛,它们大多与内心无关,多是在磨练一个人的生存技能,挑起一个人对生活的欲望,考验一个人应付世界的能力,在钱财面前灵机一动的能力,平衡自身利益与他人利益,以及团体利益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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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

A-SHE 发表于 2009-10-17 13:10 | 正常 | 星期六(Saturday)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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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早上六点半,Adam的手机就开始叫醒了。七点半,Adam出了门。八点一刻,乐乐也走了。防盗门咣地一声合上,家里就又剩了我一个人。从周一到周六的上午,我们仨,像天空里的三颗星星,不可避免地闪动在各自的轨道上。这一周,我们仨聚在一起的时间,大概只有一天。我们都必须一边工作、学习,一边挂念彼此,等待周末的到来。
静悄悄的周末上午,阳光闪耀,房间里并不暖和。我缩在床角,那里有太阳刚刚照过来的一束光芒。又一次我问自己:为什么我们仨要在可以相聚的时间里选择分开?事实上,生命给给予我们的时间并不多,等到乐乐真正地长大,这种分开怕是要更长久、更彻底,就像我与我的父母一样。Adam工作、考学历,乐乐读书上学,我守在家里,等候他们摁响门铃。我委婉地想过,那些把他俩带离我身边的理由是否充足,如同当年我离开自己的家乡?
我在想那些理由。事实上,它们并不无懈可击,偶尔,它们还会变得十分勉强。强烈时,我甚至看见它们尴尬地对着我笑,对着我说抱歉,但最后,它们做出一个十分粗率的动作,一把拉走了他俩。而这种时候,我又察觉到,我同样是这些理由的帮凶,因为,我没能变得更固执些,反对他们离开。我们仨都退不出我们所想要的,退不出进入社会所必须的一些技能训练,因此,也就退不出一个现代人无可避免的遗憾与焦虑。我们这样生活,我们的孩子也将这样生活。
我想起十天前我们仨一起去过的一个山林,林子里只有我们几个游人,我们顺着树枝掩蔽下的山路行走,来到明亮的泉溪旁。四周静谧、丰盈、清新、浩荡。阳光从桦树金黄的叶片间透下来,落在小溪的波纹上,光就变成了一根闪动的音符。顺着小溪,我们往林子的幽深处走,头顶是挂满金色叶片的高大树干,脚下是铺满金色落叶的褐色腐土,潺潺水流伴着我们沙沙沙的脚步声,有几个瞬间,我差不多要以为我们走在一幢金色的宫殿里,虽然天空被遮蔽着,视野却仍然辉煌高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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